城头上的士兵们趴在垛口后面，手心里全是汗。赵虎站在裴元洲身旁，攥着手枪，声音压得很低：
“营长，这阵仗……他们要是让百姓冲在前面，或是混合冲锋，咱们的火炮和机枪全开，会误伤百姓的！”
裴元洲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
城头上死寂一片，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回鹘阵中传来的马嘶声。
就在这时，回鹘大阵的中央裂开了一条缝。
尘烟之中，一面比所有旗帜都大的银狼大纛缓缓移出来。大纛之下，一队人马从阵中驰出。为首的是二十余名回鹘将领，个个披甲戴盔。他们骑着马，簇拥着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朝张掖城走来。
中间打头的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形挺直，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鞍前。他在十万大军面前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晨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裴元洲的望远镜猛地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脸他太熟了——薛钢。就是薛钢。他骑着马，走在回鹘将领中间，身后跟着整座回鹘大营的十万骑兵，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尘墙和如林的旌旗，身后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回鹘万夫长、千夫长，此刻全部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羊一样跟在他马后。
而薛钢自己，依旧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没有甲胄，没有头盔，除了腰带上挂着的两把黑乎乎的怪东西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就那么骑在马上，走在十万回鹘大军的正前方，朝张掖城缓缓而来。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影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裴元洲慢慢放下了望远镜，激动的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又粗又响，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连城下的回鹘阵前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薛元帅！是薛元帅！”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安西老兵，像是被这句话从梦里拽醒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猛地从垛口后面弹起来，一把推开前面挡着的人，冲到城垛边，两只手撑着砖面，整个上半身探出去，眯着眼往城下看。晨光刺眼，他用手搭了个凉棚，看了好几息，忽然猛地转过身来，嗓门大得像敲锣：
“是薛元帅！真的是薛元帅！”
他这一声喊出来，城头上就炸了锅。老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垛口后面冲出来，挤到城墙边，一个接一个地认出了城下那个身影。
“是薛元帅！”
“旁边那些回鹘人，怎么跟在他马后头？”
确认了。是薛钢。可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像野草一样从每个人心里钻出来，
“可是薛元帅，怎么在回鹘的大军当中？”
裴元洲站在他们中间，听着那些窃窃的议论，看着那一张张茫然的脸。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转过身去，面朝城下那个身影。薛钢嘴角挂着那熟悉的、什么都看不透的笑意。他身后那片沉默的回鹘大军，像一片被冻住的潮水，跟着他的马蹄一步一步朝张掖城涌来。
薛钢骑马走到城门前，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密密麻麻的唐军和黑洞洞的枪口炮口，又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一个回鹘万夫长——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弯着腰站在马旁，像个马夫。
一个喇叭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把喇叭举到嘴边，仰头朝城头喊了一声。
“城上的——可是裴元洲？”
裴元洲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到城垛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扯着嗓子往下喊：
“末将裴元洲！下面可是薛元帅？”
“正是本帅！”
裴元洲的手攥紧了城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薛元帅！您怎么会在回鹘大军之中？！”
这一声喊出来，城头上的士兵们全竖起了耳朵。这也是他们想问的——元帅昨夜的命令还是“固守待命”，怎么今早就跟回鹘人一起出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元洲，你听好了——回鹘河西行军大总管梅禄，昨夜已经率帐下万夫长、千夫长，向大唐投降！十万回鹘大军，从此刻起，放下兵器，就地待命！”
城头上死一般地静。
然后炸了。
“投降了？！”
“十万大军投降了？！”
“这……这怎么可能？！”
赵虎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裴元洲，“营长，这……这是真的吗？一个人招降了十万回鹘大军？万一……”
裴元洲怎么不会知道赵虎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薛钢，嘴唇在抖。
裴元洲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相信自己的元帅，相信那个曾经带领他们横扫西域的无敌统帅。
“别问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元帅进城，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他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了好几息，忽然猛地转过身来，背靠着城垛，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愣着干什么——打开城门！迎元帅入城！接收回鹘投降！”
“营长……”
裴元洲一把抓住赵虎的衣领，怒声喝道：“服从命令，我相信我们的元帅，绝对不会背叛我们！”
——
城门洞里响起铁门闩被抬起来的沉闷响声。两扇包铁的大门缓缓朝内拉开，晨光从门缝里涌进去，一寸一寸地扩大。
薛钢抬步走进城门，经过裴元洲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看这位守将发红的眼眶和还在颤的手指。
“裴元洲。”
“末将在！”
“城守得不错。”
裴元洲的嘴唇动了动，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挺直腰杆。他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可嗓子里像是塞了东西，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元帅，您一个人……怎么将这十万回鹘大军收服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薛钢，就见薛钢微微一笑，
“我只是和他们讲了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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