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深邃的目光投向薛钢，缓缓开口道：“小子，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拘礼。如今我们有了这些神兵利器，守城已无大碍。老夫想知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挥师东进，打通与朝廷的联系，还是……另有打算？”
薛钢知道，这是安西都护府未来命运的战略抉择时刻，也是他必须说服这位坚守了四十年的老将军的关键时刻。他坐直身体，神情郑重：
“大将军，我深知，您与安西军的每一位将士，四十年来浴血奋战，心中最大的执念，就是能与长安取得联系，让朝廷、让陛下知道，在万里之外的西疆，还有一支大唐的军队在坚守！您渴望获得朝廷的认可，这是每一位忠臣良将应有的赤诚之心。”
“但是，”薛钢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我认为，现在立刻全力东进，并非最佳时机。”
“哦？”郭昕花白的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数十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听取不同意见的习惯，尤其是薛钢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其见解必然有其道理。
“大将军，请恕我直言。”薛钢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利害，“朝廷虽平定了安史之乱，但元气大伤。如今中央权威已大不如前，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政令不出长安者比比皆是。即便我们付出巨大牺牲打通了道路，联系上了朝廷，他们能给予我们多少实质性的支援？粮草？兵员？军械？恐怕都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朝廷会像上次那样，一纸调令，命我们军东调入关，去参与平定内部藩镇的乱局。”
薛钢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峻：“若真如此，您这四十年的坚守是为了什么？我们脚下这片大唐的疆土，难道就要轻易放弃吗？”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东方：“再看，从龟兹跨越河西走廊，中间是数千里广袤的吐蕃控制区。我们向东进军，就像一把匕首，刺入一片泥沼，攻击线漫长无比，后勤补给线极易被吐蕃骑兵切断。一旦我们主力东进，刚刚被打败的吐蕃残部，以及西边的葛逻禄等部，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夺回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龟兹、焉耆！届时，东征大军将进退失据，成为无根之萍，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而且，”薛钢加重了语气，“我们最大的依仗——这些武器，其生产和补充完全依赖龟兹的军械所。一旦远离根基，弹药打一发少一发，武器损坏无法维修，我们赖以取胜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最终很可能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炮灰！”
薛钢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昕，一字一句地说道：“到那时，我们虽怀着一颗回归的忠心，却可能因为战略的失误，导致安西彻底沦丧，成为大唐疆域沦陷的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郭昕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加沉重了。他闭上双眼，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薛钢的话，像一把把重锤，敲击在他坚守了四十年的信念之上。他仿佛看到了将士们东征路上尸横遍野，看到了龟兹城头再次插上敌旗，看到了自己一生坚守最终却换来国土沦丧的骂名……这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郭昕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虽然仍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他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小子……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薛钢知道，最关键的一刻来了。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有力地划过安西全境：
“我的意思是，先西后东，固本培元！”
“第一步，彻底收复安西全境！疏勒、于阗，乃至更远的碎叶故地！将这些星罗棋布的绿洲城镇连成一片，建立一个稳固的战略大后方。届时，我们背靠完整的安西，进可攻，退可守，再无后顾之忧。”
“第二步，利用一系列战斗，进一步锤炼我们的军队，磨合新式武器的战术，并在过程中俘获更多的劳力与资源，滚雪球般壮大我们的实力。让安西不仅能自给自足，更能支撑起一支强大的军队！”
“第三步，待我们兵精粮足，根基稳固之后，再组建强大的东进兵团，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东进的目的，将不再是简单的‘打通道路’，而是为了‘收复失地’！将吐蕃侵占的陇右、河西故地，一寸寸夺回来！甚至，未来我们可以挥师高原，犁庭扫穴，攻灭吐蕃！北上草原，收服回鹘！将广袤的西域、高原、草原，尽数纳入我大唐版图！完成前所未有的开疆拓土之功业！”
薛钢的声音充满了激情的自信：“到了那时，大将军，我们将以一个完整、强大、收复并开拓了万里疆土的安西都护府的身份，与朝廷联系！我们拥有的将是赫赫战功和绝对的实力！朝廷除了承认既成事实，并必须依赖我们为他镇守这半壁江山之外，还能有何选择？这，才是真正符合安西军民利益，也符合大唐最大利益的！”
郭昕静静地听着，胸膛微微起伏。薛钢描绘的蓝图，过于宏大，甚至有些骇人听闻，但却又逻辑严密，步步可行，远比他固守待援的悲壮设想，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无限的可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龟兹城头那面虽然破旧却依旧迎风飘扬的唐字大旗，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坚定与锐利，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雄狮，终于苏醒。
“好！”郭昕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房间之内，“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就陪你赌这一把！不为青史留名，只为这安西万里河山，真正重归大唐！就按你说的办——先定安西，再图东进，开疆拓土，重塑大唐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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