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看着多伦变幻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选第一条，就要守我唐军的规矩。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临阵脱逃者，斩立决。不过你们加入进来，吃饱穿暖是不会有问题的。
多伦思考片刻，便深深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将军...”多伦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多伦愿意追随将军！路上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将军厚恩！”这还选啥，必然就是第一条路！
“好！既然这样，一会吃完饭，我会让人带你们就去城内，带上所需的物资。明早随大军出发。”
“诺！”
多伦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降兵队伍中，当他将薛钢给出的选择和自己的决定说完后，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要我们跟着唐军去打仗？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猛地站起来，多伦！你是要带着兄弟们去送死吗？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扯着嗓子嚷道：就是！谁知道唐军安的什么心？无非就是让我们冲在最前面送死罢了！
更有人直接指着多伦的鼻子骂：多伦，你是不是早就和唐军串通好了？要把兄弟们往火坑里推！
埋怨声、质疑声、咒骂声像冰雹一样砸向多伦。多伦的脸色由白转青，握着拳头的手微微发抖。他环视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愤怒，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够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多伦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地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跑？往哪儿跑？啊？他一把揪起刚才叫得最凶的麻脸汉子的衣领，马哈木，你告诉我，没有武器在这戈壁滩上你能走多远？碰到狼群是你去喂狼还是你婆娘去喂狼？
他甩开马哈木，又指向那个瘦高个：还有你，扎西！三天的口粮，你一家五口，能吃几天？
多伦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众人心上，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可是我们也不能去给唐军当炮灰呀，那也是一死呀！”
多伦摇了摇头，指着城头，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刚刚唐军的火炮，一眨眼就炸死了多少人？吐蕃军队连一支弓箭都没射出去就跑了！跟着这样的军队，真的用我们去攻城吗？就算让我们去，至少我们家人能活下去！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苦涩：
是，前路凶险。可是选择离开是全家死，跟着唐军走，至少家人还有一条活路！我多伦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愿意信我一次的，就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去领三天粮食离开，我绝不阻拦。
说完这番话，多伦屁股做在了地上，不再看任何人。人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废墟。
就在这时，有唐兵牵着数辆马车走了过来，跟随的唐军士兵，嘴里吆喝着，声音在相对安静的降兵群中格外清晰：“开饭了！开饭了！所有人都排好队！”
这声吆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所有降兵都惶恐地望向声音来源，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将军说会给饭吃，但他们内心深处并未完全相信，毕竟，粮食在任何时代、任何军队都是金贵物。直到他们亲眼看见那几辆马车在空地上停稳，车上数十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大木桶排开，还有的车上用厚实的白色棉布遮盖着鼓鼓囊囊的东西，他们才意识到，这竟然是真的！
在唐军士兵的指挥下，他们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不安，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唐军士兵开始分发餐具。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木碗或陶碗，而是一个个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长方形的盒子（铝制饭盒），还配着一双粗细均匀、打磨光滑的木筷。当冰凉的金属饭盒入手时，那种奇特的触感和精巧的结构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些是给你们吃饭用的，每人一个，保管好，以后吃饭就用这个！”发饭盒的唐军士兵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给……给我们的？”有人颤声确认，得到肯定的点头后，立刻将饭盒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什么绝世珍宝。这种金属的、精巧的、专属于个人的容器，与他们过去用破瓦罐、甚至直接用手抓食的经历，形成了天壤之别。
就在他们还在为饭盒震惊时，更大的冲击接踵而至。
唐军士兵掀开了大木桶的盖子，瞬间，一股浓郁、炽热、带着油脂香气的蒸汽蓬勃而出——是肉汤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唤醒着他们沉睡已久的味蕾和对油腥的原始渴望。
紧接着，另的几辆车上覆盖的白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焦黄饱满的胡饼，面香混合着少许芝麻的香气，与肉汤的浓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近乎梦幻的诱惑。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负责分餐的唐军士兵动作麻利，用长柄木勺从桶底捞起沉甸甸的、带着大块羊肉的浓稠汤汁，哗啦一声倒入他们捧着的饭盒里，然后又抓起两个厚厚的胡饼塞到他们手中，外加一小撮开胃的盐渍腌菜。
看着饭盒里那油光闪烁、肉块隐约可见的汤汁，感受着手中扎实的重量和温度，闻着那无时无刻不在挑逗神经的香气，每一个降兵的心中都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是一种不真实感。
要知道，自从被吐蕃统治以来，他们早已忘记了“饱饭”的滋味。日常的口粮是混杂着麦麸、粟糠、稻壳，甚至故意掺入土粒和草屑以增加份量的“粮食”。遇到粮食短缺，他们需要自行去野外采集苦涩的野粟、干瘪的野麦、甚至挖掘坚韧的芦苇根，回来煮成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肉食？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偶尔能捡到些吐蕃人扔掉的带着残肉的骨头、无人要的内脏边角料，或者已经变味发干的肉干碎屑，都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视若珍宝，能咂摸上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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