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武器，绝非万能！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薛钢脑海中。是的，他带来了超越时代的火炮、无人机、步枪，这些东西在野战中能摧枯拉朽，在守城时也能提供关键火力支撑。但碎叶城之战，血淋淋地展示了一个残酷的前提：后勤，是现代武器的命脉，一旦断绝，再犀利的武器也不过是昂贵的废铁。
没有源源不断的弹药输送，没有稳定的能源供应（哪怕是给通讯设备和无人机电池充电），没有完善的维修体系，现代武器的光环便会迅速褪去，战争将迅速回归最原始、最残酷的面目——白刃相交，血肉相搏。
碎叶城最后几日的防御，本质上就是一场发生在拥有部分近代化记忆军队身上的古代围城战，其伤亡比例因此触目惊心。
而安西军，终究是孤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地图上碎叶城的周边区域扫过。此次联军来犯，安西军没有任何的外援。
“如果安西军不是仅仅困守孤城，如果我们的根系能扎得更深，真正将周边这些部落、这些小国的利益与大唐绑定，建立起一套有效的预警、支援甚至联合防御体系……碎叶城，何至于被围得水泄不通，何至于求援无门，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城防的坚固，不仅仅在于城墙的高度和武器的犀利，更在于战略纵深的广阔和人心向背的支持。安西军崛起的时间毕竟太短，缺乏足够的时间去深耕占领的地区。他们更像是一支插入西域的利箭，锋利无匹，却缺少握着箭杆的稳固手臂和提供后续力量的强弓。
想到这里，薛钢心中那因为援军胜利而稍缓的沉重感，再次加剧。
归根结底，还是人不够，时间不够。
安西都护府初立，百废待兴，核心的、可靠的、经过现代军事训练的战士数量，是最大的瓶颈。贺如年以三千余众硬抗数万联军二十余日，已是奇迹，但也耗尽了最后一滴血。倘若当时城内有五千、八千这样的核心战兵，配合现代武器和充足的补给，战局或许会截然不同，至少不会如此惨烈。培养一名合格的现代士兵，需要时间、资源和系统的训练，远非征召农夫发放武器那么简单。而西域广袤，潜在威胁众多，分兵驻守则处处薄弱，集中力量又难免顾此失彼……
扩军，强军，深根固本，联结诸藩……千头万绪，皆迫在眉睫，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薛钢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干涩的眼睛。气灯的嘶嘶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图上的线条与符号，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碎叶城的血没有白流，它用最残酷的方式，指明了安西军未来必须补强的短板和必须坚定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薛钢的思绪。抬头看去，竟然是贺如年走了进来。
“贺团长，你有伤在身，又劳累多日，怎么不好好休息？”薛钢放下手中的炭笔。
“军长，我……我睡不着，想来您应该在这，就过来看看。”
“坐下说。”薛钢从兜里摸出还剩半包的香烟和一个金属火机，轻轻推到桌沿。
贺如年依言坐下，拿起烟，动作有些僵硬地磕出一支，凑到嘴边，连续按了两下火机才点燃。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叶，再缓缓从鼻孔和紧抿的唇缝中溢出，似乎想借此驱散胸腔里某种冰冷滞重的东西。
“军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平稳了不少，“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薛钢自己也点了一支，橙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灭。“老贺，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把心神和身体养回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指挥官的命令意味，但也掩不住背后的体恤。
“我也想好好休息。”贺如年猛地吸了口烟，烟头急速燃烧亮了一截，“可一躺下，闭上眼，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眼前晃的是弟兄们的脸……还有多伦最后那一眼。”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却像粗砂纸磨着石头，“我不能……不能让弟兄们的血。”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紧紧抓住了薛钢，那里面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深切的悲痛、不甘，“守龟兹的时候是没办法！要人没人，要粮没粮，只能咬牙挺着。可现在不一样了！您来了，带来了步枪、大炮，也带来了希望！这时候不趁这时候，多打下几个钉子，站稳几个脚跟，就要等到明年开春了。时间不等人呀！”
薛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贺如年说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
“老贺，你的心，我懂。这口气，不能散，弟兄们的仇也要报。”他话锋一转，“但光凭一口气，打不下西域，更守不住西域。你说趁势而进，没错。可怎么进？我们手头现在能机动的兵力，满打满算还有多少？占领了城池，然后呢？分兵去守？我们的人，经得起再分薄吗？要是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能守多久？”
他指向地图上广袤的西域：“你看这万里疆域，城池、绿洲、山口、牧场，星罗棋布。靠我们这点人马，就算打下来，一个个去分兵驻守，也是处处漏风的破屋子，吐蕃骑兵一个迂回，就能再次把我们切成互不相连的孤子，到时候，不过是把碎叶的惨剧，换个地方再演一遍罢了。”
贺如年夹着烟的手顿在空中，眉头紧锁。薛钢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被悲愤和急切鼓胀起来的冲动，露出里面残酷而现实的底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安西军力薄弱，一直就是最深最痛的痼疾。
“至于西域这些大小王国、部落，墙头草居多，畏威而不怀德。今日见我们胜了，或许能递个降表；明日见吐蕃大军复来，刀架在脖子上，又有几个能靠得住？我们若还是沿用旧法，只满足于名义上的册封羁縻，而不掌握实际的控制力，那便是将后背交给了不可靠的盟友，风险极大。”
说到此处，薛钢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地图上几个特定的点上来回逡巡，似乎刚才的话语触动了他脑海中的某个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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