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大都督府内，书房，密室内。
王佖，以检校户部尚书、朔方灵盐节度使、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的身份驻节灵州，统管军政、民政、监察与屯田，可谓是一方大员。
此刻的他，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一个箱子，他伸手将箱盖打开，一抹耀眼的金色照射进了他那双贪婪的眼睛中。
灵州城的午后，阳光斜照在夯土街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薛钢在两名“亲兵”——实为监视者的陪同下，看似闲适地逛着南城的“宝货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贩卖皮毛、药材、铁器的摊位，心思却有一大半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与人流。
这里的热闹已经远超龟兹，虽说和后世的商业街没法比，但是在唐代，这已经算是很繁华了。有两个人跟着他，薛钢也只得随意的看看，根本不可能买什么东西，就当是逛古城商业街了。
就在他于一家胡商摊位前驻足，随手翻检几块号称来自“河西”的旧木雕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行五人，正从斜对面的巷口转出，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
那几人皆作汉地行商打扮，身着半新不旧的绢布袍，头戴帷帽。但他们的步态——那种习惯于马背生活的、略带外八字的沉稳步伐，以及帷帽下偶尔闪过的、被高原日光灼烤出的深赭肤色——让薛钢的神经瞬间绷紧。
吐蕃人！
而且是长期在行伍中打熬的吐蕃军人，那种刻意收敛却仍不经意流露出的精悍气息，他太熟悉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人的腰间和袖口。袍服下隐约有硬物轮廓，绝非算筹或文牒。其中一人抬手掀帷帽时，手腕露出的半截皮质护腕，式样与安西军缴获的吐蕃中层军官装备极为相似。
薛钢心中疑窦顿生。灵州是什么地方？朔方节度使治所，大唐对抗吐蕃的河防前线核心！虽然边市偶有吐蕃商人以特殊身份前来贸易，但如此一群明显带有军人背景、行色匆匆且试图掩饰身份的吐蕃人，大摇大摆进入城内客栈，绝非寻常。边关查验竟然如此松懈？还是说……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胡商讨价还价，但他的注意力，已牢牢锁定了那家“悦来”客栈。
傍晚，馆驿房间内。
油灯如豆，薛钢确认窗外无人窥视，从空间中取出了一架微型四旋翼无人机。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入渐浓的暮色中，沿着他白日记忆的路线，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飞去。
灵州城宵禁未至，但街上行人已稀。无人机凭借出色的静音性能和低空贴建筑飞行的能力，完美地融入了黄昏的天色。很快，“悦来”客栈的后院出现在实时图传画面中。薛钢操控无人机缓缓降低，利用客栈建筑本身的阴影和檐角作为掩护，开始逐窗探查。
大多数窗户要么紧闭，要么里面是寻常客商。终于，在客栈二楼东侧一个看似普通的房间窗外，他发现了目标。窗户为了透气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压低的人声。
无人机携带的高灵敏度定向麦克风缓缓调整角度。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酒杯轻碰的声响。
“……王节度使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一个略显沙哑的吐蕃口音说道，“黄金五百两，瑟瑟（宝石）两袋，还有承诺事成之后，河西五州商路的三年优先权。他很满意。”
“他会不会收了钱不办事？或者……向唐廷告发？”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有些疑虑。
沙哑声音冷笑：“王佖此人，贪婪且自诩精明。他坐镇灵州，掌朔方军政财赋大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锐意边功的将军了。他想要的，是稳坐其位，财货充盈，朝廷嘉奖，而非与我国真个撕破脸血战。我们只是‘借地’囤积些‘普通木料’，为他治下‘边贸’增添一笔税收，他有何理由拒绝？”
“乌兰津那边……”
“禁声！”沙哑声音突然喝道，随即更低语速，“……地点已选好，就在津口上游三里处的废弃河湾，有林木遮掩，对岸便是我们的地盘。木材已开始从山中秘密采伐，顺河漂下即可。王佖已默许，他的巡查队会‘恰好’避开那片区域。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待桥梁雏形已成，唐廷发觉也晚了。”
乌兰津！建桥木材！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薛钢脑海。一段之前的记忆骤然浮现——那是他在现代时翻阅过的一份唐代史料中的记载：“元和年间，吐蕃贿朔方节度使王佖，潜于乌兰津（约今甘肃靖远北城滩）储材造桥，图谋渡河。佖受金，隐而不奏，致蕃势暗涨。”
历史记载中冰冷的一行字，此刻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王佖，这位他尚未得见、统管朔方灵盐的封疆大吏，竟然真的在私通吐蕃，为了重金，不惜放任甚至协助敌人在黄河天险的渡口囤积建桥物资！一旦吐蕃在乌兰津成功架起浮桥或固定桥梁，大军便能绕过唐军重兵布防的正面防线，轻易渡过黄河，直插朔方腹地，甚至威胁长安西北门户！
震惊之余，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危机感席卷了薛钢。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灵州低调行事，等待朝廷旨意，进京。可现在，一个足以导致前线崩溃、让无数唐军将士白白牺牲的阴谋，正在他眼皮底下，借助灵州最高长官的默许进行着。王佖不仅是贪渎，更是叛国！
无人机继续监听了一会儿，确认了更多细节：吐蕃人将在三日后与王佖的一名心腹在城中某处进行最后一次“确认”，随后大批木材将开始集中运往乌兰津秘密河湾。
薛钢缓缓操控无人机返航，收回空间。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心潮澎湃。
举报？向谁举报？
灵州城里，王佖就是天。自己一个身份未明、被软禁监视的“安西都尉”，贸然去揭发本地的节度使通敌？恐怕话未说完，就会被以“构陷大臣”、“吐蕃细作”的罪名下狱，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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