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邠州城外。晨雾尚未散尽，夹杂着泥土、炊烟和牲口气息的风，吹拂着等待入城的人群。薛钢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头上扣了顶半旧的幞头，脸上也做了些细微的修饰，显得肤色黯淡了些，混在挑着菜担、推着独轮车的百姓之中，朝着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移动。
他的计算很清晰：时间站在他这边。此刻的邠州城，应该还沉浸在其固有的节奏里。王邠被杀、物资被焚的消息，就算灵州方面以最快速度反应，派出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此刻恐怕也还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拼命鞭打坐骑，距离邠州至少还有半日以上的路程。
城门口的盘查比平日略严，这或许是边镇州城的常态，但守门兵卒的脸上并无特别紧绷或收到紧急协查命令的迹象。他们的目光更多是在打量货物、审视形迹可疑之人，而非针对某个特定画像。
唐代的城关制度之严，远超后世想象。入城需要仔细查验着每一份过所（通行证）、公验（身份证明），核对籍贯、事由、形貌。挑担的农夫需有里正担保的符牒，行商须出示市券与货物税单，即便是士子打扮的人，也要查验是否有州府开具的游学文书。无证无凭者，根本不被允许靠近城门，轻则驱赶，重则锁拿问罪。
薛钢一个外乡人，在此刻敏感的边镇州城，若无过硬凭证，仅凭几句说辞，想要通过正常途径入城，简直是痴人说梦。盘查的队伍中，已有两个衣衫褴褛、口音可疑的外乡人被军士毫不客气地拖出队伍，押到一旁详加拷问。
薛钢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波澜。他本就没打算走正常程序。
就在临近城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薛钢眼帘低垂，意念于识海深处轻轻一触——
静。
周遭一切，瞬间陷入绝对的凝滞。风定尘落，人声鼎沸戛然而止。军士喝问的口型、旁边百姓好奇张望的眼神、城头旗幡将扬未扬的瞬间……全部冻结成一幅死寂的画卷。
薛钢面无表情，从军士们面前平静走过，径直穿过了厚重的城门洞与紧闭的闸口，身影在城内一侧悄然浮现。
顺利地进了城。
走在逐渐苏醒的街道上，薛钢步履如常，心中却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这宝贵的“信息真空期”不会持续太久，必须争分夺秒。他朝着城中权贵聚居的里坊走去。
郭昫的府邸——长史府并不难找，高墙深院，门庭肃穆。薛钢没有靠近正门，而是远远观察后，绕到了府邸侧后的巷道。这里更安静，高大的院墙内树木葱茏。
他选中一处墙外有老树遮掩的角落。意念微动，下一刻，已置身于府邸的后花园内，藏身在一座玲珑的假山之后。
时间恢复流动。府内清晨的宁静丝毫未被打破，只有鸟鸣啾啾，露珠从叶梢滴落。
薛钢刚稳住气息，准备探查院内格局与守卫巡逻的规律——
铮……琮……
一阵清越而悠扬的琴音，自不远处临水的轩榭中流淌而出，琴音婉转中透着一种罕见的沉稳与通透，技法圆熟，意境却不局限于闺阁幽怨，反而有几分开阔之气。
薛钢心中一动，这琴声……与他预想的任何场景都不符。他谨慎地调整角度，从假山石隙间，向琴声来处悄然望去。
只见水轩之中，一位女子正对轩外碧波，垂首抚琴。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乌发如云，梳着时兴的垂练髻，仅簪一支简洁的玉簪。身着鹅黄与淡青相间的齐胸襦裙，披着浅碧色的薄纱帔子，晨光透过轻纱，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侧颜线条优美，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她神色专注，眼眸低垂时睫羽如扇，偶尔抬眼望向池中涟漪，目光沉静如水，既有少女的鲜妍，又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气度。
薛钢藏身假山之后，脑海开始飞速权衡。
眼前抚琴的女子，气度从容，身处内府之中，这身份绝不简单。难道是郭昫宠妾？爱女？亦或是其他有分量的亲眷？不过无论如何，她显然能更轻易地接触到这座府邸的主人郭昫。
不管怎样，比起在偌大府邸中盲目寻找或硬闯，通过她来“引见”，无疑是更便捷、也更出其不意的途径——前提是，他能控制住初见的场面。
风险固然有，但时间的紧迫和信息的优势给了他搏一把的底气。灵州的消息随时会到，必须在郭昫被官方叙事先入为主之前，争取到对话的机会。
想到这里，薛钢眼神一凝，不再犹豫。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随即一步从嶙峋假山的阴影中跨出。
亭中，抚琴的女子全神贯注于指下丝弦，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但侍立在她身侧的一名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鬟的年轻丫鬟，正随意打量着园中景致，目光扫过假山方向时，猛地定格！
她脸上轻松的表情骤然冻结，眼睛瞪大，充满了惊愕与警惕。一个陌生男子，衣着平常，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守卫森严的内府后园，还正朝着女眷所在的亭子走来！
“站住！”
清脆而带着急厉的女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悠扬的琴音。丫鬟一个箭步挡在了抚琴女子侧前方，虽有些紧张，却努力挺直了身子，伸手指向薛钢，声音因为警惕而显得尖锐：
“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内府后园？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抚琴的女子纤指按弦，余韵立消。她并未如丫鬟般惊慌，而是缓缓抬起眼眸，朝着薛钢走来的方向望去。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沉淀为审视与探究。她没有立即出声，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阳光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秀眉，以及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锐利。
薛钢在亭外数步处停下脚步，没有再贸然上前。他迎着那丫鬟戒备的目光和女子沉静的注视，面色平静，抱拳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在下薛钢，有紧要之事，需面见郭昫郭长史。误入后园，唐突之处，还望见谅。事关重大，烦请代为通传，或告知郭长史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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