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降,长史府内一处精巧的花厅已是灯火通明。郭婉以“略备薄酒,为答谢薛公子”为由设下小宴,作陪的除了郭昫,还有两位郭昫颇为倚重的幕僚——一位是主管文书章奏的崔姓先生(或出自清河崔氏远支),另一位是掌管钱粮刑名的本地士人赵主簿。宴席不算奢华,但肴馔精致,器皿洁雅,气氛介于家宴与公务便宴之间。
薛钢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袍衫,举止间刻意模仿着这段时日观察到的士人礼仪,虽略显生硬,却自有一股坦荡气度。郭昫态度温和,不时询问些安西风物、边塞气候,两位幕僚也顺着话题附和,气氛尚称融洽。
酒过三巡,话题在郭昫有意的引导下,渐渐转向了籍贯出身。那崔先生捋着胡须,笑着望向薛钢:
“薛公子青年俊杰,武能安边,文……亦是不凡(指日间谈论土地之事的见识)。恕崔某冒昧,公子气度非凡,可是出身河东着姓?我观公子言行,隐隐有古君子之风,非寻常寒素所能具。”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尖锐。在唐代,尤其是在士人圈中,姓氏与郡望是身份的基石。“河东薛氏”乃是与裴、柳齐名的关中大姓,若薛钢真是薛氏子弟,哪怕只是旁支,其来历、行为便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框架,许多“异常”也可归于“世家底蕴”。若非,则他这一身本事与见识,便更显突兀难解。
郭婉持着酒壶,正为父亲斟酒,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波悄然转向薛钢。郭昫也停下筷子,看似随意,实则目光专注。
薛钢心知这是必然要面对的一关。他放下酒杯,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怅惘与遗憾,这情绪倒有几分真实——穿越者的孤独,与这“身世不明”的境况确有相通之处。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崔先生谬赞了。薛某……实不敢高攀河东着姓。说来惭愧,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薛氏族人,甚至……不知父母乡梓何处。”
席间微微一静。郭婉斟酒的手停在了半空。
薛钢继续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说道:“幼年时的事,只余些许模糊片段,似是兵荒马乱,流离失所。后来幸得恩师收留,带我远遁西域,隐居于天山深处,远离尘嚣。师父他老人家……亦从未告知我的身世,只说是战乱中拾得的孤儿,见我项间玉佩刻有一‘薛’字,便以此为我姓。至于是否与河东有关,师父未曾言明,薛某……亦无从知晓。”
他将自己的来历,归结于一个神秘的、隐居天山的“师父”。天山在唐人心中本就是遥远、神秘、乃至带有几分仙侠色彩的所在,足以解释许多非常之事。孤儿与战乱,更是中唐以后无数人共同的背景,极易引起同情与共鸣。
“天山……” 赵主簿喃喃重复,眼中露出敬畏与好奇,“可是传说中西王母所居、雪莲盛开之地?尊师定是位不世出的隐逸高人了!难怪薛公子见识手段,迥异俗流。”
崔先生则更关注细节:“哦?尊师除了抚养公子,可还传授了文武艺业?不知尊师名讳如何称呼?或也是我道中人?” 他想探听薛钢本事的源头。
薛钢摇头,语气充满怀念与尊敬:“师父性情淡泊,自号‘白石山人’,极少提及往事,亦不许我对外多言师承。只传授了些强身健体、防身御敌的粗浅功夫,以及……一些西域流传的杂学,如星象、医术、格物之理。师父常说,世间学问,有用便是道理,不必拘泥出处。” 他将“现代知识”轻巧地推给了虚构的“西域杂学”,并用“有用便是道理”这种实用主义观点,为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预留了伏笔。这都是来时和郭昕商量好的。
郭昫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感慨:“原来如此。战乱遗孤,得遇异人,这也是薛公子的一番造化。如今看来,尊师不仅救了公子性命,更将公子培养成国之栋梁。天山隐逸,果然多有奇士。”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薛钢的解释,也将话题从探究身世引向了赞赏其才能,为薛钢解了围。
郭婉默默为父亲斟满酒,又为薛钢的酒杯续了些许。她垂眸瞬间,眼中思绪翻涌。薛钢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解释了孤儿出身、神秘技艺、以及那份与年龄阅历不符的沉稳与孤高。但“不知道是否薛氏族人”这句话,反而更像是一种谨慎的保留。他或许真不知道,或许……是不愿在此刻、此地说破。那枚刻着“薛”字的玉佩,是真有其物,还是托词?天山隐士,能教出如此洞悉世情、甚至隐隐俯瞰时代局限的弟子吗?
她心中疑云未散,反而因这番“坦承”而增添了几分神秘。一个没有清晰家族烙印、如同从雪山迷雾中走来的男子,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未来却似乎蕴含着无限可能。这种不确定感,对于见惯了世家子弟路径清晰的郭婉来说,竟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薛公子身世飘零,却能成就如此功业,更显难能可贵。” 郭婉轻声开口,举杯示意,“这一杯,敬尊师教化之德,也敬公子自强不息。”
薛钢举杯回敬:“多谢婉儿小姐。”
酒意渐酣,掌管钱粮刑名的赵主簿,拈着酒杯,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
“薛公子久在安西,或许不知。如今朝廷虽有意振作,然关东诸镇,如魏博、成德、淄青,仍是阳奉阴违,税赋难输,形同国中之国。西面吐蕃,北有回鹘,皆虎视眈眈。这内外交困之局,不知公子在西域,可有耳闻?以公子之见,这破局之要,当在何处?” 他语气看似请教,实则是在试探薛钢对中原核心政治局面的了解程度,以及其政治倾向。
崔先生也放下筷子,目光炯炯地补充:“正是。陛下雄才,志在削藩,重现天宝以前一统之盛。然河朔跋扈已久,积重难返。用兵则耗费糜巨,民力难支;抚慰则恐养痈遗患。公子曾在安西独当一面,于这‘抚’与‘剿’之间,可有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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