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门一关，隔绝了外界。郭昫再无掩饰，一拳捶在案上，低吼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在邠州城内，袭击朝廷命官家眷！还有军弩！薛都尉，你如何看待？”
薛钢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搜获的令牌，放在案上。令牌非铜非铁，是一种暗沉色的硬木所制，边缘有细微磨损，正面阴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图案，背面则是一个数字编号，并无文字。
“郭公请看，此物是从两名看似头目的刺客身上搜出。非制式军牌，做工精良，磨损均匀，应长期使用。兽头图案……薛某孤陋，辨认不出。”
他又拿出那一小包毒药，“齿间藏毒，行动败露即求死，是标准的死士作风。”
郭昫拿起令牌，凑近烛光仔细察看，又用手指摩挲那兽头纹路，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他放下令牌，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寒意：“这兽头……似是‘猰貐’（古代传说中食人凶兽）的变体纹，长安某些见不得光的私兵、或是某些高门圈养的死士，喜好用此类凶兽为记，以示悍勇难驯。这令牌的木质和做工……绝非邠州乃至寻常边镇能有。”
他抬头看向薛钢，眼中闪烁着政治老手的锐光：“目标是你，还是婉儿？或是……兼而有之，一石二鸟？”
薛钢沉吟道：“弩箭七支，四支对我，三支对婉儿小姐，若只想杀我，不必对小姐动用淬毒弩箭，分散火力。想来应该对付的是我，但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恐怕是‘格杀现场所有人，不留活口，所以才对小姐下了杀手。”
郭昫瞳孔骤缩：“要灭口？杀你，是因为王佖之事，你手握关键，有人不想让你到长安开口？”
薛钢点头：“郭公明鉴。看来明幕后之人能量极大，且行事毫无顾忌。能在邠州城内迅速调集如此多配备军弩的死士，并精准掌握我等行踪……府内府外，恐有眼线。”
这正是郭昫最担心之处。他掌管邠州数年，如今却被人把刀架到了孙女脖子上，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极大挑衅和威胁。
“查！给老夫彻查！” 郭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府内所有近日与外界接触频繁之人，今晨知晓婉儿与你出行路线之人，全部暗中筛一遍！城门值守、坊市巡吏，也要查！老夫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他顿了顿，看向薛钢，语气凝重：“薛都尉，经此一事，邠州恐已非绝对安稳之地。敌在暗，我在明。你与婉儿，近日绝不可再轻易出府。加强府内戒备，尤其你二人居所。”
薛钢拱手：“谨遵郭公安排。只是，对方一击不成，恐不会善罢甘休。郭公亦需加强自身护卫。此外，俘虏的口供至关重要，需派绝对可靠且精通刑讯之人尽快审问，迟则生变。”
郭昫郑重点头：“老夫省得。已派最得力的老刑名去了。纵是铁嘴，也要给他撬开！” 他眼中寒光一闪，“老夫也很想知道，长安城里，到底是谁，这么急着要捂盖子，甚至不惜把手伸到老夫的邠州来撒野！”
郭昫又交代了几句，便让薛钢好生休息。
回到住处，薛钢靠在榻上，脑中思绪飞转。
刺杀来得太快、太专业。长安那边，已经有人急不可耐了吗？那块兽纹铁牌，又代表着哪一方？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薛钢闭上眼。
心中暗骂：操，老子就是想来搞点檀木家具，怎么什么倒灶的事情都能碰到。看来这次的长安之行是不会太平了！
邠州城外，约二十里处，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庄。庄内最深处的宅院，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室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将坐在上首之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未蒙面，但烛光恰好只照亮他下半张脸，显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端坐着，听着下方跪着的七名黑衣人的汇报。
“……首领，事情……事情败了。” 其中一名弩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十五个人，八个近战好手，七把劲弩偷袭，对付一个边塞回来的都尉，加上两个弱质女流……” 首领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结果，就逃回来你们七个。对方竟然毫发无伤。”
他缓缓抬起眼，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锐利如钩，扫过下方七人：“你们告诉我，那薛钢是用了妖法吗？”
七人噤若寒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们知道首领的脾性，任务失败已是重罪，何况是如此惨败。
“首……首领，” 最先开口的弩手硬着头皮道，“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懈怠！那薛钢的身手……实在是厉害！而且……” 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
“而且什么？” 首领冷声问。
“而且对方，轻松，随意，游刃有余。仿佛我们所有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是破绽。”
首领沉默片刻。他相信这些部下的专业。这些人是他精心培养的死士，执行过多次阴私任务，从无失手。他们的描述虽然夸张，但集体的恐惧做不得假。那个薛钢……恐怕真的大大超出了原先的预估。
“那些被俘的，知道多少？” 首领沉声问。
“回首领，是老九。他知道庄子的位置和几个外围联络点，但不知您的身份和长安的真正主顾。也……也经得起刑讯。” 小头目连忙回答，但语气并不十分肯定。死士也是人，酷刑之下，没有绝对的保证。
首领心中权衡。老九知道这个庄子，这里不能待了。几个外围联络点也必须立刻切断或转移。
“传令，此地所有人，即刻分散撤离，没有新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互相联系！通知我们在邠州城内所有的眼线，全部进入静默状态，近期不得传递任何消息，等待进一步指令。”
他看向其中一名较为沉稳的部下，“你立刻启程，以最快速度返回长安，将今日行动失败详情、尤其是薛钢此人真实战力的评估，面呈主上。强调一点：此人绝非寻常边将，其个人勇武堪称‘百人敌’，且心细如发，极难对付。在邠州，有郭昫庇护，强行动手，恐难成功，反易暴露更深。请示下一步方略。”
“是！” 被点名的部下肃然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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