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吐突承璀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缓：
“高监军一路辛苦，先至后帐歇息吧。稍后本中尉备下酒宴为高监军接风。辎重粮草，自会安排人接收。”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薛副使想来应该也快有消息了，你且暂等。”
“那下官这就告退了！”高崇德行礼，转身走出大帐。众人也纷纷散去。
吐突承璀独自踞坐于帅案之后，脸上阴晴不定。
一千人。四城。歼敌万余人。
这三个数字像三枚钉子，死死钉在他心头，每想一次便往深处陷一寸。
他在神策军中经营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宦官爬到今日执掌禁军、挂衔护军中尉的地位，靠的不是战场拼杀，而是另一套刀光剑影。揣摩上意，结交外臣，制衡藩镇，在一次次宫廷倾轧中站对位置。
如今陛下委以重任于他，要的是一场稳扎稳打的胜仗。不必惊天动地，不必摧枯拉朽，只要能收复恒州、平定成德，回京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首功。
可现在，凭空冒出一个薛钢。
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安西将领，带着一千个边军骑兵，几天时间就打穿王承宗经营多年的西线，而他吐突承璀，数万神策军，一个月的对峙，损兵折将。两相比较高下立判！这让他如何自处！
“中尉。”
帐帘掀开一道细缝，一个身形瘦小、面容白净的中年宦官无声地滑入。正是吐突承璀在神策军中的心腹，掌机密文书的杨守澄。
“长安来的。”杨守澄躬身，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完整的书信，漆封上压着熟悉的暗记，“兵部郑侍郎的私信，走的是咱们自家驿传线路，无人经手。”
吐突承璀接过，指尖在火漆上停顿片刻，随即撕开。
烛火被挪近了些。他展开信纸，一行行细密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郑汪的亲笔。
吐突承璀的目光逐行扫过久久不动。
杨守澄垂手立在一旁，不敢作声。他服侍吐突承璀多年，太熟悉这个神情——那不是惊惧，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在丈量什么，又在算计什么。
翌日，清晨，帐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中尉，往获鹿去的斥候回来了，说有急报。”
“进。”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中尉，卑职等已抵获鹿县城，确见城外驻有唐军，城头已易大唐旗号。其主将名姓确为薛钢！”
他顿了顿，补充道：“薛将军所部约三千余骑，据获鹿百姓言，是攻陷天长、获鹿后收编降卒、缴获战马所扩。城内城外军容整肃，士气极高。”
三千余骑！
降卒。战马。扩编。从一千人马，竟然发展如此之快。
吐突承璀没有说话。良久，吐突承璀轻轻挥了挥手。
“下去吧。”
“诺。”
斥候退出，帐帘重新落下。杨守澄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中尉，那薛钢……”
“你先出去。”
杨守澄立刻噤声，躬身退至帐门。
帐中只剩下吐突承璀一人。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端坐于帅案之后。
数万神策军。数路节度使。近半年的征战。
他付出了多少心力，调度了多少粮草，在陛下面前递了多少请安折子，才把这河北行营的大印握在手里。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胜仗，要的是凯旋回朝时长安百姓夹道相迎，要的是陛下在金銮殿上当众嘉许，要的是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下他的名字。
可现在，那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西域归来的将领，竟然立下如此功劳。
而他吐突承璀，靠着薛钢的功绩，才能靠近恒州城墙。
这要是传回长安……
他闭上眼睛。
耳畔仿佛已听到那些声音——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御史台案牍后意味深长的目光，其他几位护军中尉闲谈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陛下，陛下会说什么？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届时，首功是谁？朝廷会如何叙功？史书上会怎么写？
“中尉率数万之众，未若薛钢一千精骑。”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直直刺入心窝。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封私信上。
吐突承璀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人。”
杨守澄应声而入，垂首候命。
“请郑参军过来。”
“诺。”
郑汪来得很快。
他是吐突承璀军中的掌书记，文吏出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一双眼总是微微眯着，看人时像在打量、又像在回避。他没有军职，不参与戎机，但军中上下皆知，中尉每有难决之事，必定找他。
“中尉。”郑汪入帐，拱手为礼。
吐突承璀没有绕弯子。
“获鹿那边确认了——是薛钢。”
郑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像是早有所料。
“他带了三千人，是从降卒战马里扩编的。郑参军，你看看这个。”说着将之前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诺。”
帐中沉寂片刻，郑汪这才将信件折好，放回到案上。
“郑参军你怎么看？”
“中尉率数万神策，会合诸道兵马，奉旨专征，乃河北行营招讨正使。薛钢为副，按制当受中尉节度。”郑汪的语气仍是那般平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望着吐突承璀，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话，吐突承璀何尝不懂。他只是需要另一个人把它们说出来，摆在这帐中，明明白白，不容回避。
“郑参军。”吐突承璀的声音低沉，“本监军问你一句话。”
“中尉请讲。”
“此战若成，回京之后，当如何叙功？”
郑汪沉默片刻。
“以薛钢现在的功劳，已是不世之功。”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再由他克复恒州，擒杀王承宗——”
他没有说完，吐突承璀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能让他再立功。”吐突承璀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稳，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恒州城，必须是我攻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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