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双全。
这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李宁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父皇和姑母昨夜会对这个边将另眼相看。
宴会继续。
再也没有人来刁难薛钢了。
那些敬酒的人，依旧来敬酒；那些恭维的话，依旧不停。可那目光里的轻慢，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赞叹。
薛钢坐在太子身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又抄了一首。
——陆游老前辈，对不住了。
宴会终于散了。
丝竹声歇，觥筹交错的热闹渐渐远去。薛钢站起身，脚步微微一晃——那阵车轮战般的敬酒，饶是他尽量克制，此刻也觉酒意上涌，头脑有些发沉。
他稳了稳身形，正准备拱手告辞，却听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开国伯，还请留步。”
薛钢微微一怔，转过身去，“不知太子还有何吩咐？”
李宁面带着笑意，“孤有些事情，还要与开国伯商量。”
薛钢心中微微一凛。
商量？
他与太子，不过见过三面，有什么事情需要找他商量？
成德节度使的事，虽然昨日已经说清楚了，但毕竟太子向着自己说话了，这个人情，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欠下了。
今日宴会上，太子又对他礼遇有加，他也要领了这份情。此刻太子却单独留他——于公于私他只能留下。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拳道：
“谨遵太子之命。”
话音落下，殿中那些尚未离去的众人，识趣地退到一旁。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有好奇，有艳羡，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太子单独留客，这是何等的殊荣？
薛钢浑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跟在太子身后，向着殿后走去。
穿过一道回廊，绕过一丛修竹，眼前出现一座幽静的偏殿。殿门半掩，隐约有灯光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李宁推门而入。
薛钢跟在身后，一步跨入——
他的脚步顿住了。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靠窗的桌案旁，端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未施粉黛。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她坐在那里，姿态优雅，气度从容，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
浔阳公主，李玲。
薛钢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单独留他，竟是要见公主。
这是何意？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臣薛钢，参见公主殿下！”
李玲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很轻，很淡，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开国伯免礼。”
李玲终于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请坐。”
薛钢起身，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微微垂首，等着公主的下文。
李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开国伯不必拘谨。本公主只是仰慕开国伯的诗词。”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宁。
李宁轻咳一声，走到桌旁坐下，伸手示意薛钢落座。
“开国伯，你的诗词，可是让孤喜欢的紧呀。姑姑也是仰慕而来。”
薛钢这才在两人对面坐下。
烛火摇曳，映在三人的脸上。
李玲坐在窗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望向薛钢。
“开国伯。”
她的声音如清泉流淌，不疾不徐：
“你自安西而来，久历边事，见惯了沙场厮杀。本宫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钢脸上：
“大唐自安史之乱以来，连年征战，外有异族扣边，内有藩镇反复，朝廷苦不堪言，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开国伯可有什么办法，能制止这内忧外患？”
话音落下，偏殿中静了一静。
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三人脸上。李宁坐在一旁，目光在薛钢和李玲之间来回转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玲一个眼神止住。
薛钢垂着眼，心中微微一凛。
他没有想到，公主单独留他，问的竟是这个。
这不是一个深宫公主该问的问题。可偏偏，她问了。而且问得这样直接，这样坦荡。
薛钢抬起头，迎上李玲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问的，是大唐的痼疾。”
李玲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薛钢继续道：
“安史之乱至今，已有四十余年。河北三镇，形同割据；陇右河西，尽失于吐蕃；回鹘、南诏，时叛时服；朝中宦官专权，朋党相争——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分量：
“臣只是一介边将，不敢妄言朝政。但臣在边关多年，见过太多——见过异族铁蹄下的尸骨，见过藩镇反复时的刀光，也见过朝廷诏令到了边镇，却成一纸空文的无奈。”
李玲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若要说办法——”
薛钢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玲，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臣以为，治病要治本，治症要治根。藩镇之患，根源在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难以制约。异族之患，根源在陇右河西失守，关中门户洞开。而这一切的根源，又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李玲微微挑眉：“又在何处？”
薛钢收回目光，望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臣不能说。”
李宁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何不能说？”
薛钢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李玲，语气依旧平稳：
“因为臣若说了，便是妄议朝政。臣只是一介边将，只想回安西去，不想卷入朝堂的是非。”
李玲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异样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薛钢还是捕捉到了。
“开国伯，”李玲轻声道，“你怕了？”
薛钢微微摇头：
“臣不是怕。臣是——”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
“臣是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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