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亮盯着舆图，眉头微皱，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什么。郝玼的目光在四座州城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着那些地名。薛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中光芒闪烁。程怀安则是一脸专注，等着听别人的见解。
片刻后，朱忠亮率先开口。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原州的位置：
“薛帅，老夫以为，当先取原州。”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线路缓缓移动：
“原州离泾原最近，补给线最短，若遇不测，老夫还可以从泾原出兵接应。且原州城防相对薄弱，守军不过数千，以薛帅手中那些……那些枪炮，拿下原州应当不难。”
他顿了顿，又道：
“拿下原州之后，便可向西推进，取会州，再取兰州，最后取渭州。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虽有风险，却也在可控之内。”
薛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郝玼。
郝玼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薛帅，末将以为，朱帅所言极是。先取原州，最为稳妥。”
薛钢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转向薛从：
“你怎么看？”
薛从走到舆图前，盯着那几个城池标记，眉头微微皱起。
“朱帅所言有理。原州确实最近，补给最易。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原州周边的三州上画了一个圈：
“原州一旦遭到攻击，吐蕃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兰州、渭州、会州，三州都有吐蕃驻军，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三州互为犄角，一旦出兵救援，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便能抵达原州城下。”
他的目光凝重起来：
“我军若是攻城顺利，赶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原州，自然最好。可若是攻城受挫，被拖在原州城下——到时候三路援军齐至，我军腹背受敌，别说攻城，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朱忠亮的眉头微微皱起。
薛从继续道：“而且原州城池坚固，吐蕃人经营多年，未必那么容易攻下。一旦久攻不克，粮草不济，士气低落，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忠亮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原州虽近，风险也不小。”
他望向薛钢：
“薛帅，你的意思呢？”
薛钢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薛从：
“你既然指出了原州的难处，想必心中已有想法。说说看。”
薛从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舆图南侧：
“末将以为，不如先攻渭州。”
众人的目光落向渭州。
薛从道：“渭州地处偏南，距离吐蕃腹地较远，驻军相对薄弱。而且渭州一带地势平坦，利于我军发挥——发挥新兵器的优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渭州也有难处。其一，距离泾原较远，补给线拉长，粮草运输不便。其二，渭州南面紧邻凤翔节度使的地界，若要攻打渭州，必须提前与凤翔节度使沟通，借道而过，甚至需要他配合牵制吐蕃兵力。”
他抬起头，望向薛钢：
“可这样一来，消息很容易走漏。一旦传到吐蕃人耳朵里，他们提前防范，加固城防，调集援军——到那时候，我军长途奔袭，面对的却是早有准备的坚城，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见众人说完，一旁的程怀安，挠了挠头，一脸的尴尬，咧开大嘴嘿嘿傻笑，“我只知战场杀敌，这些谋略方面的，末将……末将确实不擅长。”
闻言，众人哈哈大笑。
朱忠亮摸着下巴，目光在舆图上来回移动，显然在权衡利弊。郝玼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看原州，一会儿看看渭州，满脸纠结。
薛钢站在舆图前，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众人人齐齐望向他。
薛钢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原州虽近，却易被三路夹击。渭州虽弱，却路途遥远，易泄军机。这是兵法上典型的‘近而难攻，远而易守’之局。”
朱忠亮忽然眉头紧锁，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溅出。
“哎——！”
他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沮丧。
众人一愣，齐齐望向他。
朱忠亮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
“可是……老夫方才忘了件事。”
薛从问道：“朱帅何事？”
朱忠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按照陛下的意思，如今咱们与吐蕃，正处于议和谈判阶段。”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凝。
朱忠亮继续道：“边镇军队，无权擅自发动对吐蕃的主动进攻。无论规模大小，只要未经皇帝批准、兵部备案——便属‘擅兴兵’重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最高可处死刑。”
话音落下，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薛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郝玼呆呆地望着朱忠亮，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是啊。
他们只顾着谋划如何打，如何赢，如何收复失地——却忘了这最重要的一层。
朝廷在和谈。
天子在议和。
边镇擅自出兵，那就是抗旨不遵，那就是藐视朝廷，那就是——
死罪。
朱忠亮望着薛钢，眼中满是歉意：
“薛帅，老夫不是泼你冷水。只是……这事太大了。没有朝廷的旨意，咱们谁也不敢动。动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
“就算打下原州，就算收复失地，可擅兴兵的罪名，谁也担不起。到时候，不是功劳，是罪过。”
众人闻言，都长长叹了一口气。
薛从低下头，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郝玼转过身去，不忍再看那张舆图。连帐外的枪炮声，仿佛都低沉了下去。
唯有薛钢。
他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忠亮看着他，眉头微皱：
“薛帅，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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