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的将军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的嘴张着，合不拢；眼睛瞪得像铜铃，眨都不眨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这……这不可能……”莽布支喃喃自语。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青海打到河西，从河西打到陇右，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他没见过，也没想过。一万五千骑兵，一万五千个吐蕃最勇猛的勇士，像麦子一样被收割，像草芥一样被碾碎，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尚绮心儿这边，那些将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唐军这是用的什么武器？竟然……竟然恐怖如斯……”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都听说过，那些东西会喷火，会发出雷鸣般的响声，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夺走人的性命。而那些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
尚绮心儿忽然想起那些从会州、从兰州逃回来的溃兵，想起他们眼睛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当时骂他们是废物，是胆小鬼，是给吐蕃丢人的孬种。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是废物，他们只是比他更早见到了地狱。
尚绮心儿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匹马在狂奔。一万五千骑兵，一炷香不到，死了三四千，伤者不计其数，剩下的像受惊的兔子，缩在射程之外，再也不敢靠近。唐军的阵地纹丝不动，那面薛字大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嘲笑他。
他完全被这场景震惊了。他听说过唐军有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那些东西，比传说中的更可怕。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音：“这……这是什么武器……”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身后的将军们，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魂魄，呆呆地望着那片尸山血海，望着那道纹丝不动的唐军防线，望着那面还在猎猎作响的薛字大旗。
尚绮心儿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血丝密布。之前他觉得，薛钢那些所谓先进的武器，只能用于攻城，没想到这野战也能起到如此的作用，难怪薛钢敢率一万士卒就来进攻凉州，他是有底气的。
尚绮心儿站在高坡上，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可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凉州城以东全部沦陷。二十万大军是他最后的家底，凉州城是他最后的堡垒。如果连这里都守不住，如果连这二十万大军都打光了，那吐蕃在河西、在陇右，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尚绮心儿，就是吐蕃的罪人，就是赞普的耻辱，就是论钦陵之后最大的笑话。
如果大唐有十支这样的军队，别说河西，别说陇右，就连吐蕃高原，怕是都保不住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像薛钢这样的一支唐军，大唐一定仅此一家，否则，他们吐蕃，只能退守高原了。
现在只要能将这些唐军留在此地，只要能吃掉这一万人，只要能杀了薛钢——就算这二十万人全拼光了，他也认为值得。
尚绮心儿转过身，面对那些惊恐的、不知所措的将领，
“唐军有如此先进的武器，却只能将我们挡在五十步之外，这说明什么？”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听尚绮心儿继续道：“唐军的火力并没有那么众多，我观唐军阵前，不过三千余人，那所谓的火炮，不过几门。只要我们能靠近唐军，以我们吐蕃的骑兵实力，消灭这一万唐军不过是须臾之间。”
众将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都纷纷点头，
“尚相所言极是。”
“传令——各部再派出五千精兵前去增援。告诉他们不许退，退者斩。本相亲自督战，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这一仗，不是唐军死，就是我们亡。”
令旗挥舞，号角长鸣。一声接一声，从高坡上传出去，传到左军，传到右军，传到中军，传到每一个吐蕃将士的耳朵里。
帅旗也再次挥舞，旗手拼命地摇动着那面巨大的战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左军阵中，莽布支望着那面挥舞的帅旗，脸色惨白。他已经派出了五千，现在又要五千。一万骑兵，填进那片绞肉机里，能回来多少？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将令不可违。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左军，再出五千！给我上！后退者杀无赦！”
右军阵中，苏毗的首领、党项的头人、白兰羌的酋长，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现在又要出五千？可那帅旗在挥舞，尚绮心儿的命令，谁敢违抗？
苏毗的首领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右军，再出五千……。”
中军阵前，一名吐蕃将领已经翻身上马，手提狼牙棒，满脸狰狞。他的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壮。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面还在挥舞的帅旗，然后猛地转过头：“吐蕃的勇士们！跟我冲！不许退！退者斩！杀——”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冲了出去。身后，五千精骑齐声呐喊，马蹄如雷，烟尘遮天蔽日，像一道绝望的洪流，涌向那道铜墙铁壁。
又一批一万五千精骑冲了上去，像扑火的飞蛾，像撞岸的浪，像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却不得不往前冲的死士。
那名将领冲在最前面，狼牙棒高高举起，那张黝黑的脸扭曲得狰狞。他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身边的同袍从马上栽下去，战马惨叫着摔倒，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身后是尚绮心儿亲自督战的大旗，退，就是死。冲，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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