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叫投降呢？”哈刺摇了摇头，纠正道，“那是……另谋出路。”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的决绝。
“唐军不是要灭我们三族。唐军要灭的是吐蕃。我们三族和唐军之间，没有血海深仇。相反，这些年我们被吐蕃逼着跟唐军打仗，唐军也知道，那不是我们的本意。”
赛努的眉头皱得很紧，“你就不怕——尚绮心儿知道了，把我们三族全杀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尚绮心儿？”哈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压迫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尖锐的嘲讽，“尚绮心儿自己都吐血了，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两说。”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在屋子里又踱了两步。
“再说了，就算尚绮心儿知道了又怎么样？他现在四面被围，他敢跟我们翻脸？翻脸了，我们三族的人马立刻反水，投唐军去。他尚绮心儿就更回不去了。”
戈比隆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哈刺说得有道理。唐军有火炮，有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吐蕃人根本不是对手。二十万大军都打不过薛钢一万人，这仗还怎么打？我们跟着吐蕃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与其死在凉州，不如——我们自己找一条活路。”
赛努沉默了更久，才开口道：“我这两万人，不能死在这儿。白兰羌经不起再死人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戈比隆，又看了看哈刺。
“你们打算怎么跟唐军联系？”
哈刺的眼睛一亮，他连忙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我手下有一个亲兵，是汉人，早年从凉州被掳到党项的。他说话办事都靠得住，对凉州城内外也熟悉。我打算派他夜里，摸到唐军的营地去，把我们的意思递过去——就说，我们三族不想跟唐军为敌，愿意……配合唐军。”
“配合？”戈比隆挑了挑眉，“怎么配合？”
哈刺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
“那要看唐军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了。是打开城门，是让开道路，还是在吐蕃人背后捅一刀——都可以谈。”
他说“都可以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赛努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关乎全族命运的决定。烛火在他苍老的面孔上跳动，将那些皱纹照得忽深忽浅，像是一幅被风吹皱了的古老地图。
良久，他睁开眼睛。
“派人去联系吧，但要小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我们三家的脑袋，不等唐军来拿，吐蕃人先收了。”
“放心。”哈刺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亲自安排，万无一失。”
戈比隆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出手。哈刺握住了他的手，赛努也站了起来，三只手在烛火下握在了一起。
土包上，大帐内灯火通明。
那名被派来的唐人跪在帐中，身上还穿着一身吐蕃兵卒的装束，但面容一看便知是汉人——眉眼之间那种在中原水土中长出来的轮廓，不是高原上的风沙能磨出来的。他跪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薛钢，但脊背没有弯。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薛钢在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判断。
来人将哈刺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三族不愿与唐军为敌，愿意配合唐军，在吐蕃背后“有所动作”，只求唐军网开一面，放三族兵马一条生路，保全族人性命。
话说完，帐内安静了一瞬。
薛钢坐在帅案之后，手中捧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然后将茶碗不紧不慢地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薛钢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信使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就这些？”
信使抬起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问。
薛钢从帅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案几，缓步走到信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动作让信使更加不安。
“你们家头人——哈刺，是叫哈刺吧？”薛钢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是……是，党项哈刺头人。”信使的声音有些发紧。
薛钢点了点头，“哈刺头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背刺吐蕃，就想让我放过他们三族？”
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像三颗钉子，一颗接一颗地钉进了信使的胸口。
信使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薛钢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听我说完”的手势。那手势像一堵墙，把所有辩解的话都挡了回去。
“你回去告诉哈刺，告诉戈比隆，告诉赛努，背刺吐蕃，那是他们自保的手段，不是向我大唐纳投名状的诚意。今日他们能背刺吐蕃，明日若我大唐势弱，他们会不会背刺我大唐？”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直直地剜进信使的眼睛里。
“我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配合——我要的是他们世世代代的臣服。”
信使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臣服于我，忠诚于大唐，成为我大唐的一部分。”薛钢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垒在一起，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不是盟友，不是附庸，不是‘配合’——是大唐的臣民。他们的部族，要编入大唐的户籍；他们的兵马，要接受大唐的号令；他们的土地，要奉大唐的正朔。”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与信使平视，声音低了一些，但那股压迫感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烈了：
“否则——免谈。”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让信使感受到了那种不容讨价还价的、绝无回旋余地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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