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炮弹爆炸的那种“轰——”,不是城门倒塌的那种“轰隆——”,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沉闷、更不可阻挡的、像是整座山从头顶压下来的“轰——”。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震得瓮城的城墙都在颤抖,震得他胯下的战马猛地一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马背。
莽布支猛地回头。
南面的城门楼上,一块巨大的、黑黢黢的、像一面墙一样的东西,正在急速地坠落。
千斤闸。
那是一块用生铁和硬木铸成的、厚达一尺、重达数千斤的巨型闸门。平时吊在城门楼的顶部,用粗如儿臂的铁索和绞盘固定着。只有在敌军攻破城门、冲进瓮城的时候,才会放下千斤闸,将敌军困在瓮城里面,然后从四面城墙上用弓箭、滚木、擂石往下砸,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
现在,千斤闸落下来了。
“轰——!!!”
莽布支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猛地抬起头,朝瓮城四周的城墙望去。
城头之上,火把骤起。
不是几十支,不是几百支,而是上千支。从东面的箭楼到西面的箭楼,从南面的城门楼到北面的城墙,整座瓮城的四面城墙上,同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那火光太亮、太密,亮得刺眼,密得像一片在地上燃烧的星空,将整座瓮城照得亮如白昼,亮得每一个人的影子都缩成了脚下的一团黑,亮得每一张脸上惊恐的表情都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火把的光照亮了城墙上的士兵——无数士兵。盾牌手、长枪手、刀斧手、滚木手,还有——弓箭手。
成百的弓箭手。
他们站在城墙的最前沿,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弓已拉满,箭已上弦,箭头直直地指向瓮城中央——指向莽布支,指向他的侍卫,指向尚绮心儿的马车,指向每一个被困在这座瓮城里的、无处可逃的、像瓮中之鳖一样的人。
箭簇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密密麻麻的、冷森森的、像无数颗星星一样的寒光,将整座瓮城罩得严严实实。
莽布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
就见城头之上,火光最亮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和其他将领没什么区别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双手撑在垛口上,正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火光中冷硬如铁,一半在阴影中深不见底。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莽布支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着刃,藏着锋,却让人后脊发凉。
正是霍督。
莽布支仰起头,声音沙哑而暴烈:
“霍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瓮城的四壁之间来回反弹,嗡嗡地回荡了好几遍,才渐渐消散。回声消失之后,瓮城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火把被夜风吹动的呼呼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城头之上,霍督俯视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
“莽布支,你杀死义父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莽布支的瞳孔猛地一缩。
义父?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大殿之上,他拔刀杀人。杀的人中就有,负责凉州城北门防御的末蒙赤列。
他当时以为,杀掉了那几个人,就能把所有的不服都压下去,把所有的隐患都掐死在摇篮里。
他没有想到,末蒙赤列还有一个义子。
他更没有想到,这个义子,就是霍督。
他仰起头,看着城头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霍督,你这样做——你就不怕赞普杀了你在吐蕃的家人吗?”
他以为这句话能压住霍督。在吐蕃,家人的安危是每一个将领最大的软肋。赞普手里握着每一个将领留在高原上的父母、妻儿、族人。这是吐蕃控制将领的手段,也是每一个吐蕃将领心中最深的那根刺。谁要是敢叛变,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在吐蕃的家人。
霍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怒,而是一种比笑更冷、比怒更沉的、像死水一样的平静。
“我没有家人。”
四个字,一字一顿,像四颗钉子,从城头落下来,钉进莽布支的胸口。
“我唯一的家人,就是我的义父。而你——”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把钝刀猛地砍在骨头上,没有锋刃,却有千钧之力:
“亲手杀了他。”
莽布支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
“霍督,你是吐蕃人。你这样做,对得起赞普吗?”
赞普,吐蕃,忠诚——这些词曾经是神圣的,是不可动摇的,是每一个吐蕃人从出生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烙印。他相信,就算霍督恨他入骨,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民族,不会背叛自己头顶那片雪山,不会背叛那个从童年起就跪拜的、至高无上的赞普。
霍督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直起了撑在垛口上的身体,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
“我义父对吐蕃忠心耿耿。”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意——
“他为吐蕃打了二十年的仗。身上有十几处伤,哪一处不是为吐蕃受的伤,他是吐蕃的功臣。”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吼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力量:
“可你——你莽布支——你在大殿上,当着几十个将领的面,一刀砍了个干净!”
霍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瓮城这个天然的回音壁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吐蕃,我要他何用?”
莽布支站在城下,仰着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无法停止的、疯狂的辩论——他想反驳霍督,想说“末蒙赤列的死是军法所需”,想说“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想说“打仗就是这样,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但每一个理由,在霍督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站不住脚。
他莽布支,为了压住阵脚,为了立威,为了那二十万人的“大局”,亲手杀了末蒙赤列,他以为没有人会在乎。
他错了。
霍督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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