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嘴唇有些发白。那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她最担心的那根神经里。
“不过您放心——”彼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是讲信用的人”的虚伪的真诚，“只要钱到位，那资料就不会出现在那些人的案头。”
他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嚓”，然后是一声深深的、满足的、带着尼古丁和焦油味的叹息。他在抽烟。
“不过——”他又说话了，声音忽然压低了，“您也不要试图找到他。那份资料，我没有带在身上。那种蠢事，我不会做。我已经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谢清瑶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这种人她见过，在商场上，在交际圈里，在那些表面光鲜、内里腐烂的角落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恐惧，然后把别人的恐惧变现。他们会告诉你有一个定时炸弹，却不会告诉你炸弹在哪里；他们会告诉你随时可能爆炸，却不会给你任何拆除它的工具。他们只需要你不断地给钱，给钱，给钱，直到你把最后一分钱都填进他们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只要我四十八小时不联系，那东西就会出现在那些人的桌面上。联邦调查局，还有税务局。老板，税务局的稽查员可比警察厉害多了，他们不需要搜查令，可以直接搬走你所有的东西。到时候，就算您再有办法，怕是也来不及了。”
彼得笑了一声，吐烟圈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沙沙的，像蛇在吐信子。
“所以，老板，您考虑一下。三百万下午一点我就要看到，送到哪里你是知道的。”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别让我难做。也别让自己难做。”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节拍器。
薛钢站起来，绕过餐桌走了过去，将电话关闭，那“嘟——嘟——”的忙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绕到谢清瑶身后，双手轻轻地按住她的双肩。掌心温热，透过那件薄薄的睡袍，传到她微凉的皮肤上。
谢清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像一块被春风吹化的冰，整个人软了下来。她向后靠，把头靠在薛钢的怀里，闭上眼睛。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很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像一个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摆的钟。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去找龙头帮忙，出手解决这件事吧。”她的声音很轻。
薛钢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发间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柠檬和薄荷的混合，清清爽爽的，像早晨的第一缕风。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不必担心。有我在。”他的声音不高，但话语让谢清瑶的鼻头猛地一酸。
“不行。”她从他怀里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能让这种事脏了你的手。”
她不能让一个赌徒的肮脏事玷污，脏了心爱人的手。她宁可用自己去做，也不愿意让他的手上沾一滴不该沾的血。
薛钢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没关系。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谢清瑶诧异的问道：“你想怎么做？”
薛钢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只管去送钱，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保时捷出现在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工厂外。
厂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锈铁门，屋顶的石棉瓦碎了好几片，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地上爬。厂房的窗户大多碎了，残留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这里曾经是一家纺织厂，破产后荒废了十多年，
车门打开，谢清瑶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衣摆被风吹起，翻飞如旗。她戴着黑色墨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箱。
她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四周，便拎着箱子，朝着楼里走去。此时，厂房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咔”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谢清瑶停住脚步，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面上。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东张西望。她只是把皮箱放在脚边，将墨镜向上推到额头处，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
良久，就在她等待不耐烦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传来。
“真不好意思老板，让你等的不耐烦了。”
紧接着，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生了锈的铁梯上，每一下都伴随着铁板的呻吟和铁链的哗啦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由高到低，吱呀——吱呀——吱呀——像有人在用指甲划过黑板。
谢清瑶抬起头望去，脚步声终于落到了地面。彼得楼梯的阴影中走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茬，眼睛布满血丝。他的嘴角叼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掉在他那发黄的衬衫领口上，他没有拍。
彼得。
“你怎么才来？不知道我很忙吗？”
彼得嘿嘿一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歪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谢清瑶身上扫了一圈。
“我尊敬的老板，我要先确认您是否真的是一个人来。您知道，这年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可不想跟您的保镖或者——其他什么人，谈心。”他把“其他什么人”说得意味深长。
“好了，别废话了。资料带来了吗？”
彼得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一丝“你终于还是来了”的志得意满。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夹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在手里晃了晃。
“如您所愿。”他把信封朝谢清瑶递了过去。
谢清瑶抬手去接。就在这一刹那，彼得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谢清瑶的手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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