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安城还沉浸在深秋的寒意中，太极宫的大门刚刚打开，两道圣旨便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第一道圣旨，措辞严厉却不失分寸。薛钢，河西节度使，擅自将吐蕃俘虏用于交换三族族人，虽三族妇孺得以生还，然未经陛下与兵部允许，自作主张，有违朝廷法度。念其收复河西、打通安西之功，功过相抵，不予表彰，不赏不罚。
第二道圣旨，简短而冰冷。浔阳公主李玲，殿前失仪，干预军国大事，有违皇家体统。特免去公主封号，削去宗籍，贬为庶人。
两道圣旨颁下，一时间天下哗然。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议论声像煮开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拍着桌子替薛钢抱不平：“薛帅以一万俘虏换回五万多条人命，这是天大的功德，怎么就成了‘自作主张’？朝廷那些老爷们，坐在长安城里，知道边关的苦吗？”
有人摇头叹息，压低了声音：“功高震主啊，自古皆然。薛帅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不贬不罚，只是‘不表彰’，已经是陛下仁慈了。”
更多的人在议论公主的事：“浔阳公主可是先帝的女儿，陛下最疼的妹妹，怎么就‘殿前失仪’了？她一个深宫里的公主，能干预什么军国大事？”
有人挤眉弄眼，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啊，公主擅自闯进了御书房……”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两道圣旨，像两把刀，砍在长安城每个人的心上，砍得是满城风雨。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薛钢要举行大婚了！
而且新娘还不是一位，是两位。一位是郭昫的孙女，郭婉。另一位，是民女李玲。郭婉这个名字，大多数人没听过，只道是郭家的孙女，门当户对，倒也不稀奇。可李玲——这个名字，怎么和方才圣旨上被贬为庶人的浔阳公主，是同一个名字。
这下更轰动了。
茶楼里，有人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也顾不上扶，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李玲？那不是刚被贬为庶人的浔阳公主吗？她怎么也嫁给了薛钢？陛下刚贬了她，薛钢就娶她，这……这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
旁边的人连忙拉他坐下，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不要命了？”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但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但有的人却是恍然大悟。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那些对皇家心思揣摩了半辈子的世家，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不是“公主被贬”，是“公主被贬了才能嫁”。不是“薛钢功过相抵”，是“薛钢的功劳太大了，不能再赏了，再赏就没法赏了”。陛下不是要打压薛钢，是在给妹妹铺路。
一时间众说纷纭，但明眼人都看出了其中的问题。那两道圣旨，不是惩罚，是成全。第一道，是用“功过相抵”堵住朝堂上那些弹劾薛钢人的悠悠众口，用“不赏不罚”给薛钢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第二道，是用“贬为庶人”卸下公主身上的枷锁。她不再是金枝玉叶，不再受唐律中驸马不得掌兵的束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女，嫁给一个节度使。而这个节度使不需要他交出兵权，不需要他困守京城。
陛下用两道圣旨，为他们铺平了路。铺得稳稳当当，铺得无懈可击。
这下没有人敢说什么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平日里逮着谁弹劾谁，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此刻却一个个哑了火。他们阻挡的给薛钢加官进爵，陛下已经下旨攻过相抵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再说下去就要彻底得罪死陛下和薛钢了，谁都不是傻子。
如果拿那晚薛钢的行刺的事说事，陛下已经将锅甩给了浔阳公主，更是将浔阳公主的封号都去了贬为庶民。这样严厉处罚，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如今薛钢迎娶了李玲。现在李玲现是民女，一个节度使娶一个民女，天经地义，谁管得着？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每一招都走得天衣无缝。这不是阴谋，是阳谋。阴谋可以破，阳谋无解。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薛钢娶了公主，看着公主脱下金枝玉叶的华服，换上民女的布衣。
看似这一切都很正常，但是这一切都好像安排好的一样。明眼人也都看出来了，薛钢虽然名义上不是陛下的和公主的驸马了，但是毕竟李玲是陛下的妹妹，这亲情是斩不断的，所有薛钢实际已经是陛下的妹夫了，这个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长安城的暮色又浓了些，街巷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的贝壳和沙砾。
崇仁坊，薛府。中堂里灯火通明，薛钢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两道圣旨的抄本，看了又看。郭昕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着，嘴角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爷爷，您说，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薛钢放下圣旨，看着郭昕。
郭昕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中堂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事，当然是好事。陛下用两道圣旨，替你挡了所有的明枪暗箭。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用‘擅自用兵’弹劾你，没有人能再用‘驸马不得掌兵’困住你。你是河西节度使，她是民女李玲。你们的事，是家事，不是国事。谁管得着？”
薛钢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爷爷，孙儿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不会让陛下失望，不会让玲儿、婉儿失望，不会让那些把命交给孙儿的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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