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末将只想着打败叛贼，剩下的事情，末将并没有仔细想过。”薛承谨一脸的茫然。
薛钢轻叹一声，
“凭咱们河西军的实力，靠着新式火器击溃眼前这些叛军，确实轻而易举，算不上难事。可沙场之上，最难的从来不是击败敌人，而是打赢之后的局面。
这些人世代扎根深山，宗族观念根深蒂固。一旦我们大肆杀伤他们的族人，仇恨就此埋下。往后大山便会成为他们的庇护之地，山民世代记恨大唐，从此和我们不死不休。就算有些人迫于压力暂时投降，但是部族众人心里依旧怀有怨气，他日时机成熟依旧会起兵作乱。
到时候朝廷再派兵围剿，他们就会作鸟兽散，遁入山林，官军再如何征缴？最后，只会无休止的消耗国力。”
薛钢转过身，看着若有所思的薛承谨：“一场战事，若是只靠杀伐解决问题，不过治标不治本。我此番前来，目的不是杀光他们，而是消除祸根，让东川长久安定。”
薛承谨听完这番话，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低头仔细思索。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看待事情太过浅薄，眼里只有上阵立功，完全忽略了长远后患，脸上不由得露出惭愧之色。
“薛帅教诲，属下明白了，是末将目光短浅，只顾及眼前一战，未曾考虑长久安稳。”
薛钢看着幡然醒悟、面露愧色的薛承谨，神色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悉心提点。
“承谨，你我二人年岁相差无几，你勇武过人、悍不畏死，是难得的将才。只是你自幼身在世家，受家族长辈庇护，一路顺遂，征战沙场也多是顺势破敌，未曾深究治国安边的长远道理。
你要牢牢记住，沙场杀伐只是下策。真正的平定乱世、镇守疆土，从不是靠武力碾压一切。武力可以平定一时之乱，唯有攻心安民，方能守住万世太平。今后做事，切忌只看眼前胜负，务必思虑长远、权衡利弊。”
这番教诲通透深刻，点透了为将者的核心格局。
薛承谨连忙躬身，“多谢叔父教诲，侄儿谨记。”
二人话音刚落，院落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神色紧绷，大步飞奔入院，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薛帅！城外叛军聚众列阵，正在城下肆意叫阵挑衅，声势汹汹！”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薛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悠然开口：“呦呵，倒是有意思。我刚率军抵达涪陵，还未去寻他们，这群叛贼倒是心急，先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收了笑意，抬手示意：“走，随我登城看一看。”
众人不敢耽搁，紧随薛钢身后，快步登上涪陵城头。
立于垛口之上下望，城外景象尽收眼底。
旷野之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影，上万叛军杂乱无章地伫立平地，黑压压一片，看着人数颇众，却全无半分军阵气象。既无规整队列，亦无严明排布，众人三三两两扎堆聚集，松散散乱，毫无章法可言。
再观其装束装备，更是简陋寒酸到了极致。
上万叛众之中，九成以上都是衣衫褴褛、麻衣破旧，身上满是补丁，甚至有人衣不蔽体，只能草草裹着粗布遮身。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门，老旧铁刀、粗劣长矛、木柄锄头、削尖木棍，应有尽有。
唯有寥寥数十名头目亲信，身着残破皮甲、简陋铁铠，算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精锐。
至于战马，更是寥寥无几。整片万人阵中，堪堪只有百余匹瘦弱老马，毛色杂乱、身形羸弱，连寻常军马的体魄都远远不及，根本无法上阵冲杀。
这般杂牌队伍，别说对阵百战精锐、装备现代武器的河西军，就算是大唐寻常州县守军，都足以与之抗衡。
一旁的薛承谨低头俯瞰，眼底满是啼笑皆非。
方才他还满心憋屈，想着请命出战、火器碾压，此刻看清敌军全貌，只觉荒唐可笑。他牢牢记住薛钢方才的教诲，强行憋住笑意，不敢失了仪态，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视。
就凭这样一支毫无军纪、装备破败、乌合之众的队伍，也敢据城挑衅、对抗王师？也难怪朝廷四年屡剿难平，这群人打就乱窜、守就溃散，根本算不上正规叛军，只是一群抱团自保的山野流民。
就在众人暗自感慨之时，城下阵前，一名身形高大、面容凶悍的壮汉策马而出。
此人满脸虬髯，肤色黝黑，一身破损的厚重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厚重长刀，周身带着山野匪气，目光桀骜地望向城头，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声音粗犷洪亮，响彻整片旷野：
“城上唐军听着！你们朝廷官吏压榨我们东川百姓，赋税层层加码，逼得我们活不下去！”
他抬手一挥，身后不少叛军跟着叫嚷起来。壮汉继续高声喊道：
“以前朝廷派来的官军，进到山里便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灰溜溜撤走。今日你们新来一支人马，莫非以为凭着两千人就能拿捏我们？识相的话，速速退出涪陵，不要再插手东川之事！”
“如若不然，等我们大军杀进城中，城中官吏、唐军将士，一个都别想活命！”
城头之上，薛承谨听完这番叫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再次翻涌上来，他攥紧拳头压低声音：“薛帅，此人狂妄至极，末将请命，派一队人出城挫一挫他们的气焰！”
薛钢抬手按住他，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吵吵嚷嚷的叛众，微微冷笑，示意侍卫递过来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城下大声回应：
“我乃河西节度使，薛钢。叫你们的头领张伯靖上前搭话。”
“哎呦喂，兄弟们快跪好！这可是咱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见着活的大官！就是不知道——这位大人是来杀咱们头的，还是来赏咱们饭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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