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间死寂，几名将领脸色惨白，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的底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刘匡张了张嘴，原本的笃定彻底消失，再也说不出半句“城坚可守”的大话。
王泽双拳紧握，面色凝重如铁，低声涩然道：“若真如将军所言……那我淄青，已是绝路。”
“是绝路。”刘悟断然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但绝非我辈的绝路，是李师道的绝路！”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一肃，一股惊天暗流悄然涌动。
刘悟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决绝，终于摊开心底最深的谋划，字字惊雷：“诸位兄弟，李师道凉薄寡恩、刚愎自用！我为国戍边、百战立功，稍有战败，便当众辱我、刑我、贬我，视我等功臣如草芥！”
“如今大势已去，他看不清战局，不愿归顺，只想拉着我们八万将士、满城百姓，为他的割据野心陪葬！”
“我今夜召诸位前来，不是闲谈战局，更不是诉苦抱屈！”
刘悟身躯微微绷紧，后背剧痛缠身，却依旧掷地有声，震彻全屋：“我意反了李师道，打开城门，归顺薛钢！”
短短十几个字，没有半分铺垫，没有半分缓和，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碎了屋内所有的侥幸与迟疑。
众人闻言，尽数惊愕当场，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几名原本端坐稳神的将领身躯猛地一僵，背脊瞬间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掌心稳稳托着的热茶猝然滑脱，一只只白瓷茶杯接连坠落。
哐当！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水雾蒸腾四散，碎瓷片飞溅满地。
无人顾及烫手的茶水，无人低头捡拾碎杯，无人有半分多余动作。
满屋将官，尽数呆立原地，瞳孔骤缩，呼吸断绝，宛若被惊雷劈中，僵在当场，连心跳都近乎停滞。
反李师道。
打开城门。
投降薛钢。
这三句话，如同三道狂猛洪流，狠狠冲撞进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瞬间搅得天翻地覆、嗡嗡作响。
他们先前所想，最多只是消极避战、保存实力、静待时局，从未敢真的动过兵变叛主、举城归降的念头。
李师道世代割据淄青，掌控此地数十年，积威深重，在所有人心中早已是根深蒂固的藩主。谋逆反叛、开城降敌，是株连九族、尸骨无存的滔天大罪，是他们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底线。
可此刻，刘悟直白赤裸、毫无遮掩的谋划，硬生生撕碎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脑海之中，旧有的忠义观念、君臣束缚，在这十几个字的冲击下轰然崩塌、碎裂翻飞，只剩下一片空白与轰鸣。
耳边风声寂寂，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可众人耳畔只剩隆隆巨响，像是万马奔腾、惊雷不断，震得人头昏脑涨、心神大乱。
这哪里是自保之计，这是彻彻底底、掀翻淄青根基的惊天兵变！
赌上性命！赌上宗族！赌上满门荣辱！
死寂的卧房之内，唯有满地碎瓷残茶无声证明，方才那一句叛言之语，绝非幻听。
良久，众人才从极致的震愕中缓缓回神，沉稳的王泽率先开口，语气凝重至极，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刘兄，我等愿认你情义，也知李师道凉薄寡恩、大势已去。可此事太过凶险，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抬眼看向床榻上的刘悟，字字恳切，直击要害：“第一，薛钢手握雷霆战力，横扫天下藩镇，杀伐极重。我等此前死守郓州，抗拒王师，他会不会记恨前仇？待他入城之后，翻脸清算，我等身家性命、宗族老小，尽数难保！”
“第二，李师道在淄青经营数十年，心腹嫡系遍布军中、府衙，城内半数亲军皆是他一手栽培。我等骤然举事，万一事机泄露、兵变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灭顶大祸！”
“第三，即便顺利掌控郓州，薛钢若不接纳、反手攻城，我等内外无援，进退无路，届时依旧是死局！”
三连质疑，句句戳中要害，也是在场所有将领心底最深的惶恐。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再度紧绷，不少将领眼底又泛起一丝迟疑。是啊，叛主容易，善后太难，一旦赌错，便是满门倾覆。
一旁的刘匡也忍不住低声附和：“大哥，王兄说得没错。咱们拼死反了李师道，若是最后落得被薛钢斩杀的下场，那真是白白背负叛逆骂名，死得不明不白！”
一众将领纷纷点头，目光尽数聚焦在刘悟身上，静待他解惑释疑。
面对众人的连环质疑，刘悟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仿佛早已将所有利弊、后路、变数尽数推演通透。
他强忍后背伤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无比，逐一拆解众人的顾虑。
“诸位的担忧，我已尽数想透。”
“先答你们第一问，薛钢会不会秋后算账。”刘悟语气清亮，条理分明，“薛钢此前用兵，向来只诛首恶、不杀从众。他讨伐藩镇，初衷是平定割据、安定天下，而非屠戮将士、残害百姓。李师道是割据叛逆，罪无可赦，可我等皆是被动守土、奉命征战，从未主动祸乱。”
“更何况，我等是以开城归降、献城立功的身份投诚，绝非穷途末路被迫投降。手握八万守军、整座郓州坚城，这份功劳，足以抵往日守城之过。薛钢要的是安定的淄青局势，绝不会自毁口碑、滥杀归降有功将士！”
众人闻言，心头第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刘悟继续说道：“第二，关于李师道心腹嫡系。”
“李师道看似亲信遍布，实则早已人心尽失。他生性多疑，掌权多年，打压功臣、亲信佞臣，稍有功者便遭猜忌，稍有败绩便会重罚。此番曹州战败，他当庭杖责我、折辱我，寒的是全军老将的心。”
“那些所谓的嫡系，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只会依附强权、不会共赴死难。只要我们抓住李师道，他们那些聪明人，又有几个会死忠。只要我等掌控四门、手握兵权、率先举事，绝大多数人只会顺势倒戈，绝不会为李师道殉葬。”
“至于少数死忠分子，我早已暗中排查清楚，人数寥寥，不成气候，事发之时直接镇压即可，翻不起半点风浪。”
一番话，精准剖析军中人心，打消了众人对嫡系作乱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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