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死寂，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得满堂甲兵暗影重重。
薛钢端坐于节度高位，缓缓向后慵懒靠在宽大的节度使椅背上，身姿松弛，全无方才审判般的凛然肃杀，生出一股慵懒感。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掏了掏耳朵，姿态随意，语气淡淡：“不过，有句话本将军得提前说在头里。”
“今夜你们献城归降、擒拿首恶、安定郓州，所有功绩，本将军必会一字不落、如实上奏朝廷，绝不会半分压制、埋没你们的功劳。”
话音稍顿，话锋骤然一转，冷意悄然而至。
“但本将只能保证我自己。朝中局势波诡云谲，那些朝堂重臣、世家门阀心中所想，本将不敢保证。日后，未必无人拿你们昔日‘附逆藩镇’的旧账，对你们出手。”
此言落下，宛如三九寒风吹彻满堂，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
方才心情稍稍安定几分的众降将，心神轰然一震，满心的希冀瞬间碎裂殆尽，整个人如坠冰窟，心情直直跌入谷底。
满堂文武尽皆垂首，面色惨白，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他们久随李师道坐镇淄青，虽远离朝堂中枢，却绝非井底之蛙。这些年耳濡目染，早已深知朝中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的秉性手段。
那些世家大族盘踞朝堂百年，盘根错节、党同伐异，最喜清算旧账、打压异己，最容不得藩镇降将跻身朝堂、沾染权位。
他们心里清楚，朝廷绝对不会放心让他们继续留守淄青重地。此地曾是李师道割据巢穴，他们又是旧部降将，朝廷忌惮、世家排挤，最后的结果定然只会是异地调任，十有八九是被调往偏远荒僻的边地州县。
届时手中无兵、无权，孤身漂泊异地，人生地不熟，俯仰由人，彻底沦为旁人麾下不起眼的闲散官员。
更让人心寒绝望的是，他们身上那层淄青叛军旧部的标签，此生再也撕不掉。这便是他们一辈子的枷锁、一辈子的污点。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高升重用。
往后余生，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蹉跎半生、碌碌无为、苟活度日。
但凡稍有行差踏错，但凡被朝中世家抓住半点把柄，便是秋后算账、追责免官、削爵夺职。
届时身家难保、荣辱尽毁，甚至落得身首异处、累及宗族的凄惨下场，也绝非虚言。
一念及此，刘悟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席卷全身。
王泽、刘匡等人更是垂首默然，眼底满是灰暗，一夜兵变舍命搏来的生机，到头来，依旧是前路茫茫、步步荆棘。
偌大节度正殿，满堂死寂，绝望如沉沉寒雾笼罩整座节度正殿。一众淄青将领垂首而立，面色灰败，眼底皆是前路渺茫的颓然。一夜舍命兵变、弃暗投明，虽然换来一线生机，却到头来依旧逃不开藩镇降将的宿命桎梏，朝堂世家的打压、异地调任的憋屈、终身带罪的枷锁，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薛钢端坐高位，将下方众人百态尽收眼底。看着一张张布满忐忑、悲凉、无奈的面容，他缓缓收敛了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身躯微微前倾，掌心轻轻落在冰冷的檀木桌案上，一声轻响，清脆入耳，瞬间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所想。事已至此，前路并非死局，本将给你们三条路，任由你们自行抉择。”
“其一，安分守己，遵从朝廷安排，远赴他乡任职，从此俯仰由人，听凭朝堂差遣。”
“其二，解甲归田，辞去所有官职兵权，散尽军务，回乡置业安居，做个不问朝堂、不问兵戈的富家翁，安稳度日。”
“其三，舍弃中原冗杂纷争，统本部兵马，随我远赴倭国，开疆拓土，再立新功。”
三句话落，三条人生路，摆在众人眼前。
殿内众人齐齐抬眸，眼底先是错愕，随即陷入深深的沉思，每个人心中都飞速权衡利弊，取舍得失。
第一条路，赴朝廷调任，异地为官。
这条路看似最正统、最安稳，名正言顺，有官身、有俸禄，算得上堂堂正正的出路。可他们身为淄青旧部、叛逆降将，身上的污名终生难洗，朝中五姓七望根深蒂固、党同伐异，最是排挤他们这种没有根基之人。
一旦远赴他乡，手中无兵无权，脱离根基，孤身落入世家掌控的官场，无异于羊入虎口。届时升迁无望、履职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翻旧账、抓把柄，轻则贬官罢职，重则抄家问罪、身首异处。看似生路，实则是温水煮蛙的死局，一辈子困在屈辱与猜忌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念头至此，众人心中齐齐否决了第一条路。
第二条路——解甲归田，归隐为翁。
这条路，无官场倾轧，无朝堂纷争，不用担惊受怕，看似逍遥安稳，却是最消磨志气、最暗藏隐患的退路。
在场众人，皆是半生戎马、刀口舔血的沙场将士，一生执掌兵权、立身行伍，早已习惯金戈铁马、治军领兵的生涯。骤然卸甲归乡，褪去兵权、舍弃官职，余生只能困于乡野田宅，虚度光阴，空有一身勇武、半生谋略，最终沦为闲人。
更关键的是，一旦日后朝中清算淄青旧部，他们无官无职、无兵无势，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富贵安稳是假，坐以待毙是真。
第二条路，依旧是绝路。
最后，所有人都落在了第三条路上——随薛钢远赴倭国，开疆拓土。
刹那间，众人晦暗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远赴海外，看似远离故土、前路未知，却是三条路中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出路。
此地中原，朝堂世家盘根错节，他们是外人、是降将、是异类，永远无法融入中枢，永远背负污名，永远受人打压。可远赴倭国，便是全新天地，无旧账可翻、无世家倾轧、无朝堂纷争。
更重要的是，跟随的是谁？那可是薛钢呀。
薛钢战功赫赫、权柄滔天，深得陛下信任，是当世最顶尖的统帅。跟着他，便有了靠山、有了前程、更有了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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