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周满仓带人赶到，几个人手里的马灯晃得人影在雪地上跳来跳去。
“这里头有东西。”刘德信站在入口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敌人撤退时没来得及毁掉的。”
周满仓猫腰钻进去，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手电光扫过去，一箱箱物资码得整整齐齐，木箱上的英文字母在光柱里看得清清楚楚。
跟来的战士蹲下去，撬棍一用力，木条“咔”地断开，露出一排排油纸包好的子弹。
他手指摸上去都在抖，回头扯着嗓子喊道：“周营长！机枪弹！管够用的那种！”
没等周满仓过去查看，又有人在最里头的角落翻出一箱反坦克地雷。
那个战士抱着箱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玩意儿好！山口正缺这个！昨儿还念叨地雷不够用了呢！”
周满仓回头看了刘德信一眼，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刘德信已经往外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
“你去哪儿？”
“还有几处没看，万一还有好东西了？不能让老米给嚯嚯了。”
周满仓到底没再追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尽头，回头冲里头喊了一声，嗓门震得掩蔽部顶上簌簌掉土。
“别围着看，搬！先搬到反斜面去，天亮前得清空！”
有了第一处，后头又陆续找出来两处。
反坦克雷连夜埋进山口的几个要道，高射机枪弹药一箱箱送上高地，各种炮弹由人力顺着新挖的交通壕，一手接一手往前送。
陈有粮那边的炮重新响了起来，炮声隔着山头传过来，有节奏反击着，和之前敌人那种密集的轰炸完全不一样。
下午的时候，敌人侦察机从云层底下钻出来，机翼反光，掠过山脊。
刚挖好的观察哨立刻传出尖锐的哨声，一声接一声。
山上正在作业的人接收到信号，眨眼间全钻进了反斜面坑道，连手里的家伙，包括正在端着的饭碗都没落下。
飞机来回扫了两圈，在高射机枪的威慑下不敢飞得太低，最后扔下几枚炸弹扬长而去。
山顶被炸得土石乱飞，烟柱冲起老高，雪被震得从枝头簌簌落下来。
可主力都藏在山背面，坑道挖得很深，顶上原木和沙袋堆得厚实，只是簌簌往下掉土，灯晃了晃，没人感到慌乱。
飞机一走，陈有粮第一个从坑道里钻出来，脸上全是灰，头发上也落了一层土，冲着天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下。
“炸吧，老子让你再炸二十年！”
旁边不少人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干活。
原定三天的事，一拖再拖，变成了六天。
头两处弹药库清完没几天，第三处又“摸”了出来，反正刘德信就是这么跟同志们说的。
紧接着敌人的侦察机来得勤了，一天好几趟趟，防线上风吹草动都得停下来应付。
白天跟侦察连跑地形，鞋底儿都磨薄了；晚上还要再出去一趟，几乎没断过。
周满仓几次劝他该走了，他每回都说再等等，这一等，三天拖成了六天。
刘德信站在坑道口，看着山脊上重新冒出来的人影，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这条线，肯定能守得住。
第六天傍晚，梁副师长让人来找他。
指挥部里，马灯光线昏黄，外头刮着大风，但被厚厚的棉门帘挡住了，保住了里头的暖气。
梁副师长把一张通行证明递过去，纸角被他的手指捏得有点发皱。
“你原单位来电，通知你归队。”
刘德信接过，看了一眼。
梁副师长靠在座位上，沉默一会儿，“往后要是前线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我这边想请你回来搭把手，能来吗？”
“义不容辞。”刘德信一脸郑重的说道。
梁副师长听了这四个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伸手过去拍了拍刘德信的肩膀。
从坑道出来，天已经黑透，周满仓、王铁柱、陈有粮都在外头等着，呵出来的白气黏在脸上凝结成了一层霜雪。
陈有粮身上沾着炮油味，肩上扛着炮兵望远镜，见他出来先问道：“要走？”
“嗯。”
“还以为你能再待几天。”
“怎么，这边炮不够了？”
陈有粮拍了拍胸口，带着点骄傲：“够，弹药也够，现在手里有家伙，谁来都给他轰上天。”
王铁柱蹲在坑道口，脚上已经换了一双合脚的棉鞋，鞋带系得板板正正，抬头看着他。
“以后还能见着不？”
“你这话问的，怎么的，不想见啊？”
王铁柱咂了咂嘴：“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周满仓站在旁边，摘下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壶身还带着点温度。
“拿着。”
“你留着。”
“里头是酒，”周满仓把水壶往前送了送，“路上冷，没事儿喝两口。”
刘德信看他一眼，接过来挂在腰上，水壶撞在身侧，晃了晃。
王铁柱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忽然挺直身体，抬手敬礼。
周满仓和陈有粮也跟着抬起手，三只手齐刷刷地举着，没有一个人先放下。
刘德信举手回礼。
风从山沟里卷出来，吹得几个人衣角哗哗作响，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陈有粮先放下手，扭头往炮兵阵地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喊。
“下回见面，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炮兵！”
王铁柱骂了一句：“吹吧你。”
陈有粮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满仓和王铁柱也挥手告别，转身回了坑道。
刘德信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才拉紧大衣领子，去找北返的队伍报到。
过了原州，再往北就是己方控制的后方。
道路比前线好走一些，可到处还是被炮火翻过的痕迹，弹坑边缘的雪都是黑的。
卡车拉着伤员和物资往南北两头跑，有的车陷在泥里，车轮转得飞快却不前进，招呼路过的同志帮忙推车。
刘德信随着队伍搭了一段顺路的卡车，到临时后方站后换了火车。
临上车前，他在站台尽头见到了赵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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