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来的第三天,林晚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六个小时,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中间没有醒过一次。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
见初不在。
她的心猛地一沉。然后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响,听见妈妈在哼歌,听见见初咿咿呀呀的声音。她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周攒下来的所有疲惫都吐了出来。
她起来,走进厨房。林母系着围裙,一手抱着见初,一手在搅锅里的粥。见初看见妈妈,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小手在空中挥舞。林晚走过去,从妈妈怀里接过孩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见初醒了,我怕吵你,就抱出来了。”林母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林晚的鼻子一酸,没说话。
“以后妈在,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林母的声音很轻,“孩子的事,妈帮你。”
林晚点点头,把脸埋进见初的脖窝里。他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她的头发,不肯松开。
那是这几周来,林晚过得最平静的一个早晨。
然后信来了。
是下午收到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林晚正在改图纸。林母去开的门,拿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林晚收”三个字。
“谁寄的?”林母问。
林晚接过来,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抄写课文。是陈默的字。
“一个朋友。”她说。
林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抱着见初去换尿布了。
林晚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个信封上。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粘住的,很紧。她用小刀割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还是那么工整,像在病历本上写处方。
“晚晚: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可医生给我看了见初的照片。他耳朵像我,嘴巴像你。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医生说我可以每周看一次,只要我好好治疗。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打方向盘,如果我直接撞死自己,也许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可我没有。我怕死。我到现在还是怕。可我又庆幸自己没死,因为我还活着,还能看见他的照片,还能写这封信。
还好我们又有了见初。
信托基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加见初的生日。钱是干净的,跟我爸的公司没有关系。是我妈留给见初的。用吧,就当我在赎罪。
陈默”
信纸下面,还夹着一张纸。是素描,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很细,像怕用力就会戳破纸。画的是一个婴儿蜷睡的姿态——头歪向一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颊旁边,腿蜷着,像一只还没出生的虾。那个姿势,林晚见过无数次。见初每次睡觉,都是这个姿势。
她看着那张素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陈默什么时候学的画画,不知道他在病房里对着什么画的,不知道他画了多少遍才画成这个样子。那些线条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林晚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素描一起,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见初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康复评估报告,还有那份信托基金的文件。她把那封信压在那些文件最下面,然后关上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手里攥着那把抽屉钥匙,小小的,银色的,硌着掌心。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扔出了窗外。
钥匙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楼下的花丛里,没有声音。
林晚关上窗户,转过身。林母抱着见初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晚?”
“没事,妈。”林晚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见初,“粥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林母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盛。”
林晚抱着见初,站在客厅里。阳光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见初伸手去够桌上的奶瓶,她递给他,他抱住了,往嘴里塞。
“宝宝。”她在心里说,“妈妈把钥匙扔了。”
不是不想打开那个抽屉。是不想再打开了。那些信,那些钱,那些过去的、碎了的、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就留在那里吧。
她抱着见初,走进厨房。粥的香气扑面而来,妈妈在盛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妈,今天粥里放了什么?好香。”
“红枣,枸杞,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她这几周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她坐下来,抱着见初,喝那碗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喂给见初一小口。他砸吧砸吧嘴,皱起眉头,又吐出来了。
“不喜欢?”林晚擦了擦他的嘴,他又伸手去够碗。
林母在旁边笑。“像你,你小时候也不爱吃红枣。”
林晚看着见初,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了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她把抽屉钥匙扔了,可她知道,那个抽屉,她永远不会打开,也永远不会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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