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上,张总监把那份招标书扔在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公益项目。老旧社区无障碍改造。预算低,周期长,甲方难缠。没人愿意接——费力不讨好,做了拿不到钱,不做也没人怪你。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笔记本,有人假装在看窗外。
林晚坐在角落里,见初在背带里睡着,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看着那份招标书,看着封面上那行字——“城西桂花新村无障碍改造项目”,想起了她职业生涯的第一个作品。也是一个社区改造项目,也是老旧小区,也是没人愿意接。那时候她刚入行,什么都不怕。现在她怕了,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见初的康复跟不上,怕银行卡里的钱不够,怕自己撑不下去。
“没人接?”张总监的目光扫了一圈,没人吭声。
林晚听见自己说:“我接。”
所有人都看向她。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男建筑师,姓王,平时话多,此刻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旁边的女同事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林工,这项目吃力不讨好,你何必?”
林晚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张总监。“我有切身经验。”
张总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又熬夜了。可那双眼底有一种东西,张总监在这个行业里很少见过。不是野心,不是敬业,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好。”张总监把招标书推给她,“下周去现场勘查。”
桂花新村在城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是这座城市最早的一批商品房。林晚到的时候,是周三上午。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她把见初挂在胸前,背上背着双肩包,包里塞着卷尺、笔记本、相机、水和尿不湿。
小区的大门是一道生锈的铁栏杆,门卫室窗户上贴着“收废品”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林晚走进去,水泥路面坑坑洼洼,前一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路边堆着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废弃的浴缸。花坛里没有花,种着葱和蒜。几个老人坐在单元门口,看见她走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戒备。
“你好,我是设计院的,来勘查现场。”林晚掏出工作证,没人接。
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她。“你来看什么?”
“看路,看楼梯,看你们平时怎么出门。”
老太太哼了一声。“看有什么用?看了能改吗?”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单元门里走。门槛很高,她抬起脚,跨过去,差点绊倒。林晚伸手想扶,她躲开了。
林晚蹲下来,看那道门槛。水泥砌的,大概有十五厘米高,老年人抬腿费劲,坐轮椅的根本过不去。她从包里拿出卷尺,量了宽度和高度,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你就是设计师?”
林晚抬起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袋药。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是。”
女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胸前的孩子,目光里的敌意褪了一些。“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一栋楼里走。林晚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光线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女人在三楼停下来,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门。
“我妈住这儿。脑梗三年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三年没下过楼了。”
林晚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福字倒着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们设计师懂什么?”女人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知道楼下的门槛有多高吗?知道楼梯扶手有多冰吗?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妈妈三年没下过楼了。三年。”
林晚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拿出卷尺,量了楼梯的宽度、高度、扶手的高度、门槛的高度。她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她量,没有说话。
量完最后一节楼梯,林晚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墙,等那阵麻劲过去。
“我会改的。”她对女人说。
女人看着她。“你说真的?”
“真的。”
女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门关上了。林晚站在走廊里,见初在背带里动了一下,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衣领。
“宝宝。”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妈妈今天要干活了。”
从那天起,林晚每天下午都去桂花新村。她把见初放在婴儿车里,推着他走遍了小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个单元门口。她量了每一道门槛的高度,拍了每一处破损的路面,记下了每一盏坏掉的灯。笔记本用了两本,相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
第十三栋楼门口,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正试着下坡道。坡道太陡了,他的轮椅滑下去,速度越来越快。林晚冲过去,挡在轮椅前面,用身体顶住了它。老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拐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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