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便利店的卷帘门就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排梧桐树，树影在晨风里轻轻摇。他今天起得很早，把工具全摆出来——电锯、螺丝刀、卷尺、水平仪。他不知道今天会来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来。他在群里发过消息，说今天改造便利店，想请中心的人来帮忙。双胞胎妈妈回了一个“好”字，乐乐爸爸回了一个“到”，顾鸿远说“我九点到”。没有更多的人回，可他也不失望。
八点刚过，巷口出现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身影，是双胞胎妈妈，妹妹坐在婴儿车里，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她走到陈默面前，放下妹妹，“今天贴盲文标签，我眼神好。”然后是乐乐爸爸，抱着乐乐，“感应门我看了说明书，应该能搞定。”老太太端着一锅银耳汤，“中午吃。”乐乐爸爸在门口搭了一张桌子，老太太把锅放上去，盖子掀开一角，热气袅袅地飘。空气里弥漫着银耳和红枣的甜香。
见初是被林晚推来的。坐在婴儿车里，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胸前挂着那只小熊猫。看见陈默站在门口，他兴奋地喊了一声，“爸爸！”林晚松开推车把手，见初从婴儿车里伸出手。陈默蹲下来，握住了那只小手，“见初，今天帮爸爸干活好不好？”见初的另一只手从小车里举起一把玩具锤子，塑料的，红色的。陈默笑了一下，起身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进了改造中的店里。
改造工程很快开始了。陈默的第一件事，是锯掉门口那道水泥门槛。那是很多年前砌的，为了防水，可对轮椅来说就是一道墙。他蹲在门口，手里握着电锯，锯片碰到水泥，发出刺耳的噪音。碎屑飞溅，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见初坐在旁边的地垫上，举着那把红色塑料锤子，对着空气“咚咚咚”地敲，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咚，咚！”陈默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锯。
双胞胎妈妈蹲在货架前面，把一张一张透明的盲文标签往货架上贴。标签很小，上面有凸起的圆点，她看不清，几乎把脸贴在货架上看。她把标签贴平，用手按了又按，确保不会翘起来。一张一张来，不紧不慢。乐乐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调试那扇感应门。他拧一下螺丝，退后一步，看着门打开再关上，又拧一下，又退后一步。乐乐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默默转着手里的红色轮子。
九点整，顾鸿远到了。电动轮椅从坡道上来的，嗡嗡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卷尺，进店后就开始量。“这里，通道最窄的地方，宽度多少？”陈默报了个数字，他皱眉，“改。最少留出轮椅回转空间。”陈默没有废话，点头，开始搬货架。顾鸿远转着轮椅跟进跟出，量完通道量货架间距，量完高度量扶手高度。
中午，老太太的银耳汤喝完了，大家坐在门口休息。陈默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尺子。见初坐在他旁边，还在敲那把塑料锤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灰扑扑的T恤，沾满灰尘的裤子。林晚蹲在见初面前，帮他擦嘴上的银耳汤。陈默没有看林晚，只是低头看着那把尺子。
下午三点，改造接近尾声。走廊宽了，货架之间能同时通过两辆轮椅了，感应门轻轻一推就开。盲文标签贴好了，收银台旁边加装了一个低矮的求助铃，电话按钮也换成了大号字体。双胞胎妈妈最后一个贴完标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贴完了。”乐乐爸爸在门口调试完最后一颗螺丝，感应门合上又打开，发出平稳的声响。
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路过门口，停下来看了几秒。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陈默看见了，主动走过去，“奶奶，试试能进去吗？新改的，通道加宽了，门槛也锯了。”老人犹豫了一下，“我以前来过的，进不去，轮椅卡在门口了。”陈默把门推开，“现在能进了，您试试。”
老人慢慢转着轮椅靠近门口，前轮轻轻滑过原本门槛的位置，没有卡顿，没有颠簸，顺顺当当地进了店。她愣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转了一下，刚好停在一排低矮货架前面。货架上的商品整齐摆放，标签上都贴着凸起的盲文。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指尖从凸点上滑过，嘴角慢慢翘起。她握着那排低矮的货架，握了很久。
“小伙子，我三年没自己逛过店了。”老人的声音颤着，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林晚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见初，嘴角弯了弯，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声音，可他看见了。她竖起大拇指，阳光下那个手势很轻，连轮廓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一刻，陈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老人还在货架前慢慢逛，挑了一袋盐、一卷纸巾。陈默帮她结了账，把袋子挂在轮椅把手上，“慢走。”她转着轮椅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换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排梧桐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慢慢转着轮椅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久到见初跑过来，拉他的裤腿，“爸爸？”他低头看着见初，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见初的头发。
“嗯，爸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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