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林晚没有睡好，前一晚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见初半夜醒了一次，哄了半小时才重新睡。闹钟响的时候，她伸手按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她只想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然后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林晚睁开一只眼，见初的脸近在咫尺，小嘴还保持着亲她的姿势。他趴在她枕头旁边，一只手撑在床单上，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脸。他看见她醒了，又凑过来亲了一下，这次亲在她的鼻尖上。
“妈妈……累……宝宝乖。”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溪，从他嘴里流出来。林晚愣住了。她还没有完全清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侧过头看着见初，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只褪了色的熊猫，歪着脑袋等她回答。“宝宝刚才说什么？”她坐起来，声音有一点点抖。
见初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每个字都更清楚一些，像一块一块认真拼好的拼图。“妈妈……累。宝宝乖。”他把熊猫递过来，像在说“你累了，这个给你玩”。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肩膀都在抖。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可她抱得太紧了，他没有挣扎，只是趴在她怀里，小手拍着她的后背，像平时她哄他那样，“好了，好了。”
那天下午，林晚带见初去做了言语评估。田老师让他坐在小椅子上，给他看卡片、听指令、发几个音。测试进行到一半，田老师的笔停了。
“林女士，他的进步速度超过预期。”她把评估表翻到最后一页，“两个月前，他的主动表达词汇还不到二十个，现在能用的短句已经有七八句。这种速度在脑瘫孩子里很少见。”她把笔放下，“家庭环境很重要。你们给了他很多语言刺激。”
林晚看着那张评估表，看见“主动表达”那一栏被田老师画了两个圈。“他还需要继续训练，但方向是对的。他现在不只是模仿，他开始主动交流了。”田老师把评估表合上，“他很想跟你们说话，他在努力找方法。”
晚上，陈默来了。他还是那个时间，六点五十九分，门铃响得很准时。他换了一双新的运动鞋，白色，林晚没有见过。他把帆布袋放在玄关柜上，里面露出一角绘本——是新的，封面画着一只大熊和一只小熊。
见初从客厅跑过来，拉住陈默的手往地垫上拽。“爸爸！讲！”他跑得比平时快，鞋带松了一根，歪歪扭扭地甩着。陈默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然后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新绘本，坐到地垫上。见初挨着他坐下来，把绘本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那只大熊，“讲。”陈默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过一遍才敢放出来。念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哽住了。见初没有抬头看他，小手翻到下一页，又指着那只大熊，“讲。”陈默继续念，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他一直在念，声音越来越稳，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溪流。
八点整，他合上绘本。“见初，爸爸该走了。”见初没有哭，抬头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明天。”陈默握了一下那只小手，“明天。”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拉开门。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晚，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说任何话了，他才开口。
“明天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林晚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往下，不紧不慢，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她走到门口，门还没有完全关上，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正在下楼梯，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她叫了一声。他停下来，转过身，抬头看着她。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她的影子从门框里投下来，落在楼梯扶手上。
“下周五……可以留下吃晚饭。只是吃饭。”
他愣住了。那双眼睛从疑惑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一种她说不清的光。那光很亮，又被什么压住了，落下去一半，还浮着另一半。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好。我买菜来做。”
“不用，我做。”她说。
“那我洗碗。”他几乎是跳着下楼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怕慢一步那句话就会收回去。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慢慢关上门。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客厅里，见初还坐在地垫上，那本新绘本摊开在他腿上。他正在翻最后一页，指着那只趴在树墩上睡着的大熊，用他那个含含糊糊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明天来。”像是说给大熊听的，又像是说给门口的脚步声听的。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抱到腿上。他靠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锁骨那里轻轻扇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搂着他，感受着他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窗外的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远处有一声汽车鸣笛，拖得很长，像在跟谁打招呼。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睫毛又扇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会听见，可她就是觉得，他真的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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