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林晚正在整理下周的感统课教案，桌上摊着几页手写方案，旁边放着翻到一半的《特殊儿童发展与学习》。手机屏幕一亮，顾鸿远的名字跳出来。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晚晚，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方便的话……一起喝杯咖啡。”
语气有些别扭，不像他平时那样干脆。像是斟酌过，又不像。他说完之后，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清楚，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久。”林晚应了下来。她挂了电话，把教案合上，多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梧桐树，阳光在叶片上跳动。她抬手关了电脑，把笔筒推正，然后拿起外套。
她到咖啡馆的时候，顾鸿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选得有些隐蔽，像是刻意挑的。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膀的轮廓上，把那些细微的灰尘照得缓缓浮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纹路，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打开的杂志。看见她进门，他坐直了一些，把杂志合上放在桌角。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单，先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正式？”顾鸿远沉默了几秒，手指搭在杯沿上，捏了一下杯壁，又松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角度。“我朋友……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他说完，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对，顿了一下，“对方是小学老师，离异，孩子跟了前夫。”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像是听见一件她一直在等的好消息，终于等到了，比自己预想中更早一些。“好事啊，”她说，“对方什么样的人？”“她说……不介意我坐轮椅。”他最后那几个字落得很轻，像是怕加重了会被风吹走。说完后他没有抬头看她。
林晚没有急着接话，像是在等他把自己说完。顾鸿远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移开。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手边的杂志封面上。
“顾鸿远，”林晚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见，“你是个很好的男人。你应该拥有完整的爱情，而不只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和我做事业伙伴。”
“可我对你……”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铺在桌面上了。林晚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但那种感情里，有太多同情和敬佩。你需要的是平等对视的爱情。”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比刚才更长一些。顾鸿远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阳光，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说得对。”他停了片刻，“那……你会介意我约会吗？”
“我会祝福你。”林晚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柠檬水，“你值得幸福。”她举杯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碰一个他们已经约定过的时刻。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端起自己那杯水，和她碰了一下。“谢谢你。”他说。杯沿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句点，又像是逗号。水面的涟漪几圈之后便平复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见初睡着之后，林晚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旧日记。她很久没有写过了，翻开的那一页还留着上次停笔时的墨迹，边缘有些卷了。她拿起笔，写了一段话，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希望我爱的人们都能幸福——哪怕那种幸福里没有我。”她合上日记本，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他说“她说不介意我坐轮椅”时，那种微微带着试探的口吻。想起他说“你会介意吗”时，像是怕听到某种他不愿意听的答案。她希望他能遇到那个人，那个能让他不再需要说“她说不介意”的人。她相信他会遇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台灯还亮着，她把明天要用的教案又翻了一遍，用红笔在重点句子上划了一道。窗外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安静地铺在梧桐叶间，像一条不曾开口的路。她低头继续改教案，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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