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修改到第三稿的时候，李泽教授给陈默发了一封邮件。
措辞依然简洁直接，但提出的要求比技术性修改更深一层——“这篇论文涉及见初作为个案研究对象，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知情同意书。不仅是监护人的签字，还要让孩子本人理解并同意参与这项研究。这是他本人的权利。”
陈默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封邮件。他没有立刻回复，先把邮件转发给了林晚，然后点开附件里的知情同意书模板，扫了一遍，那些法律术语和学术表述像是冰面，还没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他知道李泽是对的，那些话从邮件里浮出来的时候，像一枚被仔细摆正的书签，提醒他还有一段尚未被标记的位置需要单独停下。
那天晚上，见初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地垫上。
陈默在地垫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几张白纸和彩笔。他开始画。第一张画上是一个小人，和另一个小人，中间隔着一道弯曲的线条，像一段还不太平整的路。
他在小人的旁边又画了几道线，那些线条像是正在被拓宽的桥面，让两个小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缩短。
他画完后，把它们在见初面前摊开。“见初，爸爸要写一篇关于宝宝的文章，好让更多老师和家长知道怎么帮助像宝宝一样的孩子。写这篇文章，需要宝宝同意。”他拿起那张画，指着上面两个正在互相走近的小人，“就像这样——爸爸把宝宝的事情讲给别人听，别人知道了，就能帮到更多的孩子。”
见初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两个小人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弯曲的路径是否还在延伸。
他想了想，“浩浩哥哥……能看到吗？”他问，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桥面是否承得住他想要放上去的重量。
“能。”陈默说，“浩浩哥哥可以看到，也可以让更多老师看到。”见初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写。宝宝要帮……更多宝宝。”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用体温替那个决定做了一个标记。
签署同意书的仪式是在次日傍晚进行的。林晚也在场，坐在见初的旁边。陈默把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儿童版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表述了一遍。
然后他把成人版的同意书放在茶几上，林晚先签了名，陈默接着签了。他们把那份同意书推到见初面前，把一支笔递给他。他没有把笔握起来，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印泥，在同意书右下角按了一个小小的指印。那枚指纹边缘不太清晰，但中心的纹路很完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穿过那些还未被签署的段落，预留出一个即将被填满的位置。
李泽教授看到那份附有指纹的同意书时，放下文件，语气比平时更平和了一些。“这是我见过最郑重的知情同意。很完整。”
论文发表那天，陈默翻到第一页。作者栏那行字他以前见过，但这一次，他注意到正文开篇的个案介绍部分，有一行小字——“化名：小树。”是他在提交终稿前特意加上去的。
见初不知道这个化名。但陈默知道，这个名字在纸页之间留下了它的位置，等着将来有一天被重新翻开。
窗台上的风穿过纱窗的缝隙，把那页纸的一角轻轻掀起又放下，像是在替他将那个名字反复翻动，确认它是否能够牢牢嵌进纸页的纤维里。
他伸手把页角抚平，那枚被按在同意书上的印记已经被转成影像存入了系统，正安静地躺在一个不常被打开的文件夹深处。但此刻正被那道来自窗台的暮光短暂地照亮，等待着一个尚未到来的目光与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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