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考核的通知是十月下旬发到陈默邮箱的。
三万字文献综述，提交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底。
他在日历上把那一天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邮件关掉，像是暂时不想让那行字占据太多视线。
但那些字已经留在他心里了，他后来每次打开电脑都会不自觉地先看一眼日期，然后才开始写。
前两周进展还算顺利，他整理了近百篇文献，把框架搭起来了。
到了第三周，他开始写方法论部分。
那部分不像实践案例那样有具体的场景可以描述，它要求的是理论框架——什么研究范式、什么认识论立场、什么分析策略。他看着屏幕上那行标题，光标在下方一闪一闪，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被填满的缺口。
他试着写了几个开头，都删掉了，又写了一版，又删掉了。
连续几晚之后，他开始听见一些不属于当下的声音。
起初像是远处的犬吠，半夜三点响起来。
他停下笔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停了。他以为是楼下在装修，没有太在意。
但第二天凌晨，他又听见了——这次是哭声，很轻，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他放下笔，走到卧室门口，往见初的房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夜灯的光，见初正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没有醒。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书房，重新坐下。那哭声没有再响，但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再敲下去。
手抖是第四天开始的。
他端起水杯的时候，杯里的水面晃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像一颗石子正在不断被投入同一个池塘里。
他放下杯子，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光标还在那里闪，但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那行字的边缘。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打开药盒，倒出平时剂量的药片放进嘴里，又拧开瓶盖，从里面多倒了一粒。
换季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周四半夜忽然起了风，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林晚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她从门缝里看见陈默正坐在桌前，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敞开的药盒上，里面空了一半。
她推开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今天加药了？”
陈默的手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为什么？”
“我怕……怕你觉得我没用。”他把椅子转过来，“李泽说我的综述‘缺乏理论深度’。我……我不知道什么是深度。”
他说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从那里浮现出来，但掌心只有几道被键盘反复按压出的浅痕。
林晚没有接话。
她拿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那边接了，“李教授，我是林晚。陈默在吃药，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泽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外套的拉链拉得有些匆忙，手里还握着一串钥匙。
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对林晚说，“考核延期，先治病。”
陈默抬起头，“可是……”“没有可是。”李泽说，“我是你导师，也是你朋友。学术不是你的命，你才是。你今天把综述关掉，把药按时吃，把觉睡够。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李泽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正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上，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窗外的风正在渐渐平息，把那些被吹散的叶子拢回墙角的缝隙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把那些还没写完的段落暂时收进夹页中。
林晚站在书房门口，没有问他还需不需要帮忙关灯，只是让那扇门保持着他离开时的角度，让那些尚未被收拢的思绪沿着门缝慢慢渗入走廊里正在变暗的光线中。
她转身往回走，走廊尽头的夜灯还亮着，把她脚下的路照得清晰，像是正等着她走过去，再把它关掉。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手里握着杯沿，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已经温凉的边缘，像是一支笔正在等待墨水重新恢复流动。
远处的风声又低了一些，书房的台灯光正沿着门缝的边缘慢慢收窄。
她没有走回去确认那盏灯是否还亮着，只是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亮了一整夜。
那道光线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沿着地板的纹路，穿过半掩的门缝，在客厅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细长而模糊的界限。
它不会永远亮着，但此刻它还没有被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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