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到康复中心，我数过，一共有四十二步。
我的脚小，步子也小，所以妈妈推我的时候，轮椅的轮子要转很多很多圈才能到。那些圈我数不清，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拐弯。第一个拐角，墙上有一块凸出来的砖，每次经过，我的肩膀都会蹭到它。砖是粗糙的，蹭在衣服上有沙沙的声音。第二个拐角，地面有一块铁板，轮椅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很响，每次我都会缩一下脖子。第三个拐角，有一棵梧桐树，它的枝丫很低。春天的时候，叶子会扫到我的头顶，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拍我。
我记住这些，是因为我每天都在走这条路。妈妈说这叫“康复中心”，我不知道“康复”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里的地板是软的，有彩色的大方块。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我最喜欢黄色，因为黄色的大方块踩上去声音最小，不会让我脚底发麻。蓝色太滑，红色太软，绿色有一块翘起来了，每次踩到都会“啪”一声。那些声音不一样，有时候轻，有时候响。时间长了，我能从声音里听出是哪块地板。
康复中心有一个房间，里面放着很多器械。有的很大，像一张带轮子的床；有的很小，像一只用铁做的鸟。治疗师阿姨的手很软，很热。她的手放在我的腿上，慢慢地按。有时候按到膝盖后面，那里会酸酸的，像有很多小蚂蚁在爬。那时候我会叫出来。阿姨会说“放松，放松”，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怕痒的小猫。我放松不了，因为我控制不了那些小蚂蚁。但我喜欢她按我的脚。她的大拇指沿着我的脚心往上推，推到脚趾的时候，五个脚趾会张开，像一朵小花。那是我的脚自己动的，不是我让它动的。
隔壁房间里有一个男孩，他比我大，但他不会说话。他每天都会发出“啊啊”的声音，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他的声音很亮，像一把没有调好的琴。我听得出来，他高兴的时候“啊”会往上扬，难过的时候“啊”会往下沉。他妈妈每天都来，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他的“啊”声压住。有时候我会想，我长大以后会不会也只会“啊”。但妈妈说，我正在学，学说话，学走路，学做很多事情。我现在会叫“妈妈”，会叫“爸爸”，会叫“宝宝”。虽然“宝宝”是我在叫我自己，但妈妈听得懂。
有一个女孩，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绑着一条带子。她每天都会带一只毛绒兔子来。兔子的耳朵是粉色的，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她从来不说话，只是抱着那只兔子，看着窗外。有时候她会摸兔子的耳朵，一下一下地，很慢。我觉得她可能也在数什么东西，只是我不知道她在数什么。
我的治疗师阿姨说，我要学会“感受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怎么“感受”身体，我的身体总是不听话。我想让腿往前，它不动；我想让脚放平，它歪了。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腿在发抖，什么时候膝盖是硬的。抖的时候是害怕，硬的时候是紧张。这些不用学，自己就会。
今天妈妈推着我回家，路过了那棵梧桐树。叶子又扫到我头顶了，痒痒的。妈妈突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她说：“见初，这是从家到中心的路。你看，这里是第一个拐角，这里是铁板，这里是梧桐树。”她把那张纸递给我，上面画的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我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点在了那条线的中间。那里有一个我认识的小方块——妈妈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康复中心。我点了点那个方块，又点了点线最开头的地方，那是家。
妈妈看着我，眼睛有点湿。她问我：“见初，你看得懂吗？”我没有回答。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用手指在空白的一面又画了一条线，和妈妈画的那条一模一样。先是直的，然后拐弯，再直，再拐弯，最后停在一个小方块上。我画得很慢，因为手指不太听话，线条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是对的。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我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很暖，比治疗师阿姨的手还要暖。
后来爸爸来了。他推着我的轮椅，走的是同一条路。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叶子同样扫到了我的头顶。经过那块铁板的时候，同样发出了“咚”的一声。经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我的肩膀同样蹭到了那块凸出来的砖。我抬头看爸爸，他低着头，也在看路。他推得很稳，和妈妈一样稳。车轮转的圈数，好像也差不多。
我忽然发现，妈妈推的那条路，和爸爸推的那条，是同一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推的人不一样，但路是一样的。这是我五岁那年，自己画出的第一张地图。那条路很短，从家到康复中心，四十二步。但我知道，这条路还会继续延伸下去，通向很多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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