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小腹深处有一种闷闷的坠胀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她下意识地摸向小腹。
还在吗?孩子还在吗?
她不敢问。不敢叫护士,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光影,听着仪器轻微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门开了。
护士走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孩子……”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监测仪,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声音放柔了:“还在。胎心很弱,但还在。”
林晚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用尽所有的力气,留在这个世界上。
“医生说要绝对卧床。”护士帮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接下来两周很关键,不能下地,不能用力,不能情绪激动。”
林晚点点头。她会的。她什么都愿意。
门又被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胡茬冒出来也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晚看着他。她想恨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个鉴定,为什么要让她躺在手术台上,为什么要让他们的孩子冒这种风险。可她看见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惧,看见他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看见他袖口上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那是她的血。
她恨不起来。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沈知行就站在门外。他靠着墙,白衬衫上也有血,手臂上缠着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处理的伤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一起看向林晚。
林晚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眼里是愧疚,一个眼里是恐惧。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
“你们都出去。”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要自己决定。”
陈默张嘴想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转身走出去。沈知行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她没有看他,只是闭上眼睛。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晚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又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像风吹过湖面,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那个感觉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传来,穿过血肉,穿过骨骼,穿过她所有的恐惧和犹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胎动。九周多的胎儿,本不该有胎动。可她就是感觉到了,是它在告诉她,妈妈,我还在。
林晚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想告诉它,别怕,妈妈在。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妈妈都在。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一遍一遍地摸着小腹,在心里说,我在,我在,我在。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夜越来越深。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量了血压,听了胎心,说一切还好,让她早点休息。林晚点点头,等她出去之后,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产前诊断知情同意书,绒毛穿刺,风险告知,下一页是羊水穿刺,再下一页是拒绝进一步检查声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页上,那里有一行字:本人自愿承担一切风险。
她拿起笔。
笔尖抵在纸上,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做进一步诊断,就永远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不知道它有没有因为这次出血留下后遗症,不知道它将来会不会健康,不知道——它能不能活到出生。
她闭上眼。又睁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张纸上。她深吸一口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林,晚。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慢慢躺下来,把手放回小腹上。那里还是很平坦,可她感觉到了,它在。还在。
“宝宝。”她第一次这样叫它,声音很轻,“妈妈不知道你是谁的孩子,可你是妈妈的孩子。不管以后怎么样,妈妈都要你。”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她摸着肚子,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她想,从今以后,不管谁要做什么鉴定,不管谁要签什么协议,不管谁要离开谁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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