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道游廊，前方豁然敞亮。
黄潜善背着手停在月洞门前，往里偏了偏头，抬手指了指院子前后，语气不紧不慢，“这就是后殿，招贤馆里最低一级的考选处。”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见招贤馆门口墙上的告示没有？那是两个月前贴的，招贤令。”
秦桧想了想，刚才和那两个看门人吵架的时候，好像看见门口贴的一张黄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但因为吵架吵的急，他也没仔细看。
“两个月前，”黄潜善负手而立，目光在院子里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身上滑过，“康王殿下刚到建康时，就下了招贤令！”
随后，他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里面有一百多号读书人散在院子里，年轻的二十出头，年长的须发半白，个个裹着长衫，怀里抱着卷册。
“这些都是。”
秦桧没接话。
他朝院子里看去，这院子不算小，左右都有个一百多步的样子，但站了将近一百六十个人，显得院子有些拥挤了。
这些人，什么岁数的都有。
有年轻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皮白净，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卷《文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中年的居多，都是三四十岁，脸上已经有了风霜之色，鞋面上的灰也没掸干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刚到没多久。
他们这些人不怎么站着，大多蹲在墙根底下，或者寻块石头坐下，膝盖上摊着本半旧的书，一页能盯上很久。
还有一些年老的，头发都已经花白的那种，竟然也来了招贤馆。
秦桧的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院子里声音很杂。
有人在背书，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围着槐树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边刚念完，那边又接上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还有人在低声和旁边的人争论什么，一个说“杜工部的七律气象雄浑”，另一个摇头晃脑地反驳“李太白的歌行才叫吞吐日月”。
乱哄哄的。
可是仔细听，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想让自己显得有学问。
秦桧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
他这一撇不要紧，眼角余光里，离他最近的三四个士子正好抬头看过来，目光对上他那张络腮胡，外加右脸颊还有一道疤痕的脸，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左边那个年轻士子鼻子哼了一声，手里的书卷啪地合上，好似厌恶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秦桧。
右边那个中年文士则干脆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墙上的青皮看了好久，像那青皮都比秦桧顺眼得多。
“这来的什么人？”远处有个声音传过来，“怎么满脸胡子拉碴的，看着怪恶心的！”
“禁声。”他旁边的人扯了扯他袖子，“你没看见么，是黄老爷亲自带进来的。”
“黄老爷亲自带的又怎样？这一身匪气，也配进招贤馆？”
声音虽然很低，但秦桧耳力不差，每个字都收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没回头，也没动，脸上那副闲淡的表情一点没变，但眼皮子跳了两下。
黄潜善像是没听见那些私语，他往院子中央走了两步，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阶上，转过身，面朝着秦桧道：
“别瞧我这院子不咋地，自打招贤馆开了馆，门槛都快被人踏平了。
哦对了，你可知我为何不罚那两个，阻你进来的看门人吗？”
这一问，院内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两人。
刚才门口大吵大闹，他们这些人也听见了，心说原来是这个络腮胡搞的事情！
但众人奇怪，为什么这个络腮胡捣乱，黄老爷还是把他带了进来？
秦桧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着黄潜善，拱了拱手：“在下愚钝，还请黄老爷明示。”
黄潜善没急着回答。
他目光越过秦桧的头顶，扫过院子里那一百多张面孔。
每一张脸在他目光经过时都微微低了下去，或拱手，或垂目，没人敢和他对视。
他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这才慢慢开口：
“这招贤馆开门两个月零七天，你知道来了多少要饭吃的人吗？”
他没等秦桧回答，自己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两千人。最少两千人。”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两千人啊，”黄潜善把手指收回去，背到身后，“都想进我这扇门。他们有的抱着几篇文章就来，说自己是‘北方遗士’。
有的空着手，说‘我胸中自有韬略’。还有的人揣着半壶酒，说要和康王殿下对饮论天下……”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那笑也就是一瞬就没了。
“是他俩，帮我把关，这两个月下来，哪些人是酒囊饭袋，哪些人是不学无术，哪些人是半吊子学问，他们一试便知，随手就驱赶了！
当然，我不否认这里面一定有饱学之士，可人实在太多了，我没法一一甄别，所以只能靠他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所以今日之事，他二人纵有千般不是，我也不能罚。因为我还要靠他俩帮我干活，罚了他们，往后谁还替我真心干活？”
秦桧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凛。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想了想，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拱了拱手：黄老爷说的是。在下明白了。
其实他何止明白。他听得清清楚楚，黄潜善这番话，表面上是替那两个家丁开脱，实际上是在敲打他。
如果他秦桧真是个才子，他刚才那番说词的意思就是：你看，我连两个看门的都护着，你以后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但如果秦桧不是个人才，一会试出来驱赶了便是，他没也没有任何损失！
这只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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