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四十八名通过初选的士子，鱼贯步入中殿。
中殿院落比后殿小了一半有余，却因一脉清泉从假山上蜿蜒落下，平添了几分幽静雅致。
水声潺潺，映着午后的日光，倒让这座院子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境。
士子们分作两排，站得笔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双眼直盯着中殿内晃动的身影。
秦桧立在末排最尾，前面一个中年汉子却时不时扭过头来，拿眼角余光往他身上扫，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此人名叫刘宜春，建康本地世家出身，自幼饱读诗书，但因世家大族子弟一贯的习气，从小就看不起寒门子弟。
从秦桧刚才进招贤馆的那一刻起，他就没给过好脸色，方才还在廊下扬着下巴说秦桧“一脸土匪相”。
这会儿趁着考官未至，刘宜春拿胳膊肘往后不轻不重地撞了秦桧一下，压着嗓子假意关切：“您就是秦兄吧？在下刘宜春。秦兄啊，待会儿中殿策论可不比前头吟诗作对，尤其还有军务题。您若是摸不着门路，便趁早走人，也省得一会当众出丑……咱们读书人，最爱这张脸，呵呵。”
说着，他拿手往自己脸上轻打了几下。
呵呵~
旁边两三个世家子弟跟着闷笑，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刘宜春一样，都笃定秦桧进不了中殿。
秦桧嘴角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平视前方，并未接话。
这时候与人斗气，会显得自己格局不大，秦桧可不上这当。
士子们都正思忖间，台阶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绯色官袍的黄潜善，和两名考官，从中殿内走出。
三人面色皆绷得铁青，目光扫过众士子，不带半分温度。
院子里霎时鸦雀无声，连泉水击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规矩我只说一遍，都仔细听好了。”黄潜善立在阶上，冲下说道，“中殿考试三道策论，每道限时半个时辰，写完当场誊录糊名，由我等三位考官交叉阅卷。最终取前二十名，入康王府听用。每月俸禄五十两纹银。”
那“五十两”三个字落下来，院子里顿时起了一片细微的骚动。
虽在刚才就听过这个数字，可再次从黄潜善口中说出来，分量依旧不轻。
每月五十两的俸禄……对于在场大多数寒窗苦读的士人而言，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过上小康生活。
等交头接耳声渐渐平息下去，黄潜善一挥手：“众士子入殿。”
吏员引着众人鱼贯而入。
刘宜春走在秦桧前头，临进门时还回头朝同伴挤了挤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依稀是个“乡巴佬”的口型。
同伴们捂嘴偷笑，脚步轻快，仿佛胜券在握。
秦桧全当没看见，挑了最偏的一张案几坐下，不紧不慢地将前面笔墨砚台一一摆正，连笔管的方向都调得妥帖。
他做事向来如此，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把手头的事做到明明白白。
待他直起身，预备静候考题时，忽然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未移。
秦桧微微侧目，循着那方向望去。
是那个老者。
那人花白头发，约莫六十上下年纪，从方才在后殿时便已引起秦桧的注意。
此人同样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却时不时朝秦桧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那人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敌意，倒像是在反复辨认什么，带着一种秦桧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刻，老者正隔着几个排案，仍然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老者没有回避，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看着秦桧，仿佛要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看明白。
秦桧心里微微一动，朝老者微微点头，而后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面前的空白纸笺。
纸面洁白，墨已研好，但那个老者的眼神，却在秦桧心中久久不散。
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第一道题出来了。
两块黑漆木牌立在殿中，上面白字写的清清楚楚：某郡连年水患，民多流离，仓储告罄，豪绅囤粮居奇。汝为郡守，如何处置？
底下立刻响起沙沙的落笔声。
刘宜春嘴角扬得老高。
这题他熟，平日里跟同窗辩论，治民是他最拿手的，无非是仁政爱民那一套。
他提笔就引《孟子》语录，“民为贵，社稷次之”，再写轻徭薄赋，开仓放粮，严惩奸商，华丽的语句堆得花团锦簇，句句都透着圣贤道理。
写了一半他抬头，见秦桧盯着木牌出神，半天没落一个字，心里更是嗤笑……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草包，见了题都傻了。
秦桧确实没急着写。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圣贤书，是八年前沂州闹水灾的模样。
那时他刚上任知县，上到大堤一看，顿时傻了眼。
河水已经漫过堤坝，淹了一半的乡镇，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县里那时已经开仓放粮，可没三天粮食就吃完了。
县里那些富豪乡绅把自己的粮囤得严严实实，一石米涨三倍价，穷人买不起，就倒在路边活活饿死。
后来还是个老县尉出的主意，半逼半劝让大户出粮，再拉着壮丁修河堤，才算熬了过去。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秦桧始终觉得世家大户是个不稳定因素，一定要想办法治理才行。
这也是他跟着赵凡到杭州，听说赵凡要搞世家大族，他举双手赞同的原因。
书本上的仁政救不了饿肚子的人，真要救灾，每一粒粮都得算的明明白白。
想通了关节，他下笔就快了，分四条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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