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饭馆出来，晚风裹着寒气直往领子口里钻，秦桧低头扫了一眼身边的初九。
这孩子一身粗布衣裳打满了补丁，光着脚，头发里还沾着草屑。
秦桧心里盘算了一下，得先找家干净客栈落脚，烧锅热水让孩子好好洗个澡，回头再去布庄扯两身合身的衣裳给他换上。
初九小步跟在旁边，小手握着秦桧的衣角，刚吃完热汤面，脸蛋红扑扑的，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他的络腮胡，又赶紧低下头，抿着嘴偷偷笑。
俩人刚走出没半条街，斜对面巷口慢慢踱出来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是在招贤馆一直暗中观察秦桧那人。
他家就在这后巷住，吃完饭出来消消食，正好撞见秦桧俩人。
眼看俩人就在前面，他心里动了动，想着：既然都过了中殿，往后多半是康王府的同僚，上前打个招呼，结识一下也不算唐突。
他抬脚往前刚迈了半步，正要喊住秦桧，就见两边暗巷里呼啦啦窜出来七八条大汉，个个手里柃着根短棍，几步就冲了上来，把秦桧和那小孩围在了中间。
老者一愣，转身往旁边躲去，趴在墙角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还是初九反应快，蹭一下护着秦桧就往后退去，靠在一面墙根上。
他张开两条细胳膊，死死护在秦桧身前。
小身板挺得笔直，腿肚子却忍不住有点打颤，他仰着脖子，扯着嗓子喊：
“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当街行凶！真不怕王法吗？
我家老爷可是康王府的书吏官！你们要是不想活了，只管上来，看你们能不能活过明天！？”
这话喊得硬生生的，底气十足。
初九长年混在市井，最懂泼皮的心思，他们不怕狠的，就怕官府的人。
康王府现在是建康城里天字第一号的衙门，提出来，一般地痞都得掂量掂量。
果然，那几个大汉手里的棍子顿住了，面面相觑，可能没想到要收拾的人竟然是康王府的书吏官。
他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混混，本来以为是揍一个穷书生罢了，可没想到竟然扯上了康王府，这搞不好，是要捅娄子的。
“什么康王府的书吏官，少在这吓唬人！”
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一个人慢悠悠走了出来。
这人穿一身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件玉器，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是下午在招贤馆，一直看秦桧不顺眼的刘宜春。
他背着手，走到圈子中间，上下打量了秦桧一眼，嘴角撇得老高，叽歪道：
“秦墨，别拿康王府的牌子出来唬人。不就是刚过了中殿吗？真把自己当王府的人了？”
秦桧皱了皱眉。
他下午就看出这人对自己很有敌意，本以为就是士子之间争强好胜，顶多背地里使点绊子，没想到居然敢直接派人当街堵人。
“刘宜春。”秦桧语气很平和地道，“你我同是招贤馆选中的士子，明日还要共赴前殿之试，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宜春嗤笑一声，伸手一指秦桧的鼻子，“意思就是，我他么的非常看不上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和我抢幕僚的位置？
建康城是我们刘家的地盘，你一个外地来的穷酸，也敢来分一杯羹？”
这话他还真不是吹牛皮。
建康刘氏是本地望族，祖上在政和年间做过建康知州，族里田产上千亩，城里商铺开了几十家，府衙里上下都有族人和门生故吏，关系盘根复杂，在江南东路是很有些分量的存在。
赵构刚到建康立足未稳，要筹粮，要招兵，要稳住地方，都得依仗他们这些本地世家，等闲不会得罪他们。
说白了，刘宜春真当街打残一个外来士子，花点钱打点一下，顶多赔点汤药费，屁事没有。
这就是他的底气。
“我劝你识相点。”刘宜春晃着脑袋，一脸得意，“今晚连夜收拾东西滚出建康城，永远别再回来。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
他阴恻恻看着秦桧笑着道：“我手底下这些兄弟……下手可没个轻重，打断你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的，你可别怪我。”
“你敢！”初九气得小脸通红，往前迈了一步，“康王府的规矩你也敢破？小心黄大人治你的罪！”
“黄大人？”刘宜春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黄潜善大人是何等身份，会管你一个无名小卒的死活？
实话告诉你，别说打你一顿，就是弄死你，我们家花点钱也就摆平了。
康王殿下还要靠我们家出粮出兵呢，会为了你跟我们刘家翻脸？太可笑了哈哈哈！”
刘宜春在那里大笑，秦桧却没有说话，他心里十分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自古藩镇起事，没有不依仗地方豪强的。
赵构初来乍到，手里没粮没钱，全靠江南世家撑着才能拉起几万人马。
这些本地士族犯点小事，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要是闹僵了，世家一拍两散，他立马就得垮台。
初九一听来人是建康刘氏家族的，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刘宜春身上，眼睛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是他们……就是刘家的人！”初九的嗓子里带着哭腔，“去年秋天和州决堤，就是他们家二爷管着修河的工料！
朝廷发下来的银子被他家全贪了，河堤修得跟纸糊的一样！最后出了事，没处抵赖，就把罪名扣在我爹头上！”
他说到“扣罪名”三个字，嗓子猛地一哽，肩膀剧烈起伏了两下，还是硬撑着说下去：
“说我爹督修不力、贪墨工料！拉去城门口砍了头！我们家的田，房子，全被他们抄走抵账！我娘急火攻心，半个月就没了……就是他们刘家，害的我家破人亡！”
初九猛地回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秦桧，小脸上全是豁出去的决绝：
“先生你快走！我一个小叫花子的命不值钱，我在这挡着他们！你将来要是发达了，能不能……能不能帮初九报了这个仇？就当……就当初九求你了！”
他说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回头又死死盯着刘宜春。
两条腿虽还在打颤，却没有往后退却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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