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伦望着校场中央那个勒马收弓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变了。
起初只觉得这新兵身手了得,可当他看清姚石头端坐马背,握缰绳时的手腕弧度,还有搭箭开弓那一下沉肩的架势,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跳出一个模糊又熟悉的影子。
那个人曾站在开封城头,领着他们全体禁军硬抗金兵围城。
那是何等炼狱般的场面……金兵如潮水般从地平线涌来,云梯,撞车黑压压抵到城下,箭雨遮天蔽日,连城头上的砖,都被血水泡得发滑。
他周伦那时当了十几年禁军老兵,此刻看到城下景象,也吓得握着弓的手都在发抖。
身边不少禁军士兵脸色白得吓人,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那个人,就那么扶着刀站在垛口最前头,面对着漫山遍野的金军,竟还能谈笑风生。
周伦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天他说的话。
他先是大声一笑,对着城头上,面色沉重的全体禁军将士道:“弟兄们都绷着脸做什么?官家刚刚还跟我说过……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倒省得咱们千里迢迢一个个去找他们了!”
一句话出口,城头死寂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有些人还忍不住还笑出了声。
这一笑,压在众人心头的绝望,颓丧,不经意间淡了不少。
跟着他又高声道:“官家还说,你若把这满眼敌军都看成枯骨朽木,你胸中的正气,便会源源不断……”
话音落时,城头上的禁军将士个个都挺起来胸膛,方才的惊惧慌乱,竟真的好似不见了一样。
最末了,他拔出腰刀,声音不高,但每个人却听的那么清楚:“官家还跟我说,若取下他一颗头颅,能退尽金狗,他甘愿引颈就戮。可我姚友仲当场就回了官家……”
城上所有禁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听他下面怎么回答官家。
“我说,官家的一颗头颅,比金狗举国上下都要贵重万倍。这颗头,末将不敢要。末将只向官家立誓:有我姚友仲在,开封城就在!”
“开封定在……!”
“一定能……!”
“官家万岁……!”
“万岁……!”
当年的呐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周伦耳朵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跟着热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大宋殿前禁军都指挥使,胜捷军统制使,当今官家最信重的爱将……姚友仲姚大人。
那是他周伦心里头的一座山,是这辈子唯一的偶像。
大宋名将如云,种师道,张叔夜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真正在城头上跟他们一起挨过箭雨,砍过金兵,让他打心底里最敬服的,只有姚友仲一人。
他下意识地就想挺直腰杆,像当年在城头上那样立正行礼,可下一秒,周伦忽然摇了摇头。
不对。
不可能。
周伦猛地晃了晃头,把那股子翻涌的热血强压了下去。
姚大人如今正跟着官家在北方前线跟金人死战,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到长江以南的建康,这根本说不通啊。
可……那骑马的姿态,开弓的架势,甚至勒马时手腕微微一转的细节,全是禁军里头最正统的训练路数。
当年在开封城,他天天看着姚大人校阅兵马,这些动作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绝对不会看错。
周伦皱紧了眉头。
但是……像,太像了。
可天底下姿势相像的老兵多了去了,许是这人早年也在禁军里待过,练的是同一套法子罢了。
姚大人何等身份,断不至于隐姓埋名来这当一个普通新兵。
他一遍遍在心里否定着,可目光却还是钉在姚石头的背影上,挪都挪不开。
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许是自己太想念姚大人了,这才出现的幻觉罢了。
不过就算这样,也算是后生可畏啊。
周伦摇了摇头,抛去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又看了过去。
这个时候,那个姚石头回到队列,从旁边又走出来一个人。
一看这个人,周伦叹了口气,心说这个人不是,也会骑射吧?
岳飞看着姚友仲收弓下马,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方才两人还约好了一会比赛时收着点,别太张扬,可这三箭连珠箭箭穿心,哪里有半分收敛的意思?
明摆着是有意跟他比上了。
“岳文才。”他报了化名,大步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旁边递弓的老兵抬手把弓递过了上去。
这是军中制式一石硬弓,寻常军士拉满都得憋红了脸,便是开封城的禁军精锐,日常操练也多是用的这个。
如果是平时训练,最多只用七斗弓,因今天是百步距离比试,所以才用的一石弓。
岳飞接在手里掂了两掂,眉头皱了皱,随口道:“太轻了,换把沉的来。”
老兵一愣,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暗道:这可是一石的硬弓,你真当是拉着玩的竹弓?还嫌轻?
他嘴上没说什么,转身看向身后兵器架,从最上抽了一把两石的硬弓出来,弓身粗了一圈,沉得只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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