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太阳才露出半个头，光就直直照进钟山的树林子里了。
一大早的钟山南麓，秦桧站在一处风水绝佳之地，看着面前的小小坟头。
前天初九被刘宜春折磨致死，秦桧用两天时间，找了这处墓地，安葬了初九。
这小小的坟头还带着湿土的腥气，前头插着块半尺高的木牌，上面写着“子：初九”字样，被风刮得微微摇晃。
秦桧走到坟头前，缓缓蹲下，他手里拿着那枚初九至死都不愿放手的玉章，心里的悲痛又缓缓上涌。
“这玉章……就陪着你吧！”
秦桧用手在初九木牌前挖了个小坑，把这枚玉章放了进去，而后用土埋好。
他的动作很慢又很轻，像是怕用了大力，会惊着下面的孩子似的。
埋葬初九的这处山峦名叫钟山。
这钟山自古便是龙蟠虎踞的风水地，诸葛亮当年登石头城望过来，一句“钟山龙蟠，石城虎踞，帝王之宅也”，让这山成了六朝以来公认的佳城宝地。
达官贵人都以能葬在钟山山畔为荣，虽说这里风水不错，但开始秦桧并不想把初九葬在这里。
先前初九只和他说从和州来的，却没说是和州哪个乡里的，所以秦桧就只能先把初九埋在这里，等以后查清楚他的籍贯，再把这孩子送回老家，和他爹娘埋在一起。
“初九，咱爷俩这辈子的缘分，才维持了一天，虽是一天，但我知道，咱爷俩前世应该做过父子，所以这辈子你又找我来了……”
他说的很轻，声音缓缓消散在山风里。
不久前，这孩子还坐在他对面，扒着碗里的饭，睁着双大眼睛，说他夹菜的样子，很像自己的爹……
这才过去多久，人就成了土里的一具尸体。
唉~
秦桧轻声叹了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走了过来。
秦桧知道是谁，是招贤馆里那老头，王次翁。
“秦大人。”王次翁走到他身后两步远，拱手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城了。今日上午康王殿下要在城北大营誓师，南下练兵的队伍今儿开拔，殿下特意点名要您过去。”
秦桧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还看着那小坟头，“不急。我有几句话……想问问王先生。”
王次翁愣了一下，眼角微微一跳，随即笑道：“大人有话吩咐便是。只是时间不等人，咱们还是车上说吧？卑职给您带了早饭，也在车上。”
“好。”
秦桧应了一声，最后又回头看了那木牌一眼，眼眉微微动了动，对着初九的坟头低声道：“你先在这儿住着。等我找到你家，一定把你送回去，跟你爹娘合葬。”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走。
王次翁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山脚下停着一辆灰布马车，前后四匹大马上，坐着四个挎刀的御营侍卫，是赵构专门拨给秦桧的。
这排场可不一般，寻常士子刚入幕府，能有个住处就不错了，直接配御营侍卫保卫安全，明摆真是把秦桧当成了心腹。
王次翁看在眼里，心里更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车轮碾着土路，不慢不快地往建康城北方向而去。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软垫，一台小方桌上摆着各式早点。
秦桧却没有开口吃饭，而是靠在车壁上，先是愣神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王次翁，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道：
“王先生，招贤馆里，你前前后后打量了我不下十次。后来刘家构陷我，你反倒站出来帮我说话。我想问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任何弯弯绕。
王次翁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随即收敛了神色，没说话，直接掀袍起身，啪一声就跪在了秦桧对面。
这一下倒让秦桧愣了片刻。
“老朽王次翁，是崇宁年间省试第一名，今年五十有七。”
王次翁抬起头，眼神很亮，带着一股子老书生的执拗气息道：“这大半辈子，老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寒门士子的酸气，什么世家子弟的骄气，还有那官场老爷的官气，老朽扫一眼就能看透他七八分。
可唯独看秦大人您……老朽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却始终看不透啊。”
秦桧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老头在招贤馆一直看自己，是想猜自己的真实身份。
王次翁顿了顿，语气缓了下去：“大人请恕老朽直言……您绝不是什么落魄士子。您胸中的格局，临危不惧的镇定，还有那股藏在骨头里的傲气，绝非寻常读书人能有的。
老朽这把年纪，本来对名利看得极淡，可遇上大人，老朽知道……机会来了。”
“所以……老朽愿誓死追随大人，鞍前马后，出谋划策，绝无二心！”
说完，他伏下身，结结实实给秦桧磕了一个头。
秦桧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狐狸果然眼光毒辣，不愧是人老精马老滑，自己已经藏得够深了，可还是被他瞧出了些许端倪。
不过这人聪明就聪明在，不点破，只说“看不透”，既表了忠心，又留了余地。
“起来吧。”秦桧淡淡开口，“你的策论，在招贤馆的那些人里面，仅次于我，你还是很有本事的。”
王次翁依言起身，重新坐好，腰背却比刚才更恭谨了几分。
“可你要想清楚。”秦桧敲了敲面前方桌，语气平淡，“我如今只是康王幕下一个幕僚，并无实职，算是寄人篱下。
你跟着我，未必就有什么荣华富贵可言，说不定我哪天栽了，还要连累你，就像初九……”
一想到初九，秦桧面上的表情迟滞了一下。
“老朽不怕。”王次翁笑了笑，眼神笃定，“老朽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跟着大人，将来的前程，绝不止一城一州之地，老朽愿意赌这一把。”
秦桧看着他，忽然笑了。
但他的笑容很浅，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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