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水气在夜里漫上来，裹着初春的寒气，把整座赵构驻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潮雾里。
新军第五军的驻地扎在湖湾里头，背靠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前面是望不到头的洞庭湖面。
这个位置是姚友仲亲自选的，他开玩笑说万一有事，兄弟们往芦苇荡里一钻，找都找不着。
岳飞当时还笑他，说姚军指挥使这是还没打仗就先想着跑。
姚友仲回了一句:未虑胜先虑败，这是跟官家学的。
此刻，这座营地最深处的那顶指挥使大帐里，灯火通明。
帐外布了两层明哨。
最外一层，是皇城司人员扮作的士卒，而指挥使大帐周围这一层，是李福泽手下二十名禁军精锐护卫。
李福泽手下这些禁军精锐，个个都是跟着赵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这次南下跟着赵凡随身护卫，精神都是高度集中，手就搭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周边一草一木。
这时，帐帘忽然掀开一角，冯益探出半个身子，冲外头招了招手。
等候多时的一个穿着伙头军号衣的汉子，端着一盆热水递了过来。
冯益接过去，亲自试了试水温，这才捧着热水转头进帐。
帐内主位上，赵凡套着一身小兵号衣，大马金刀地坐着。
那号衣并不合身，也不知道先前被多少人穿过，袖口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肘弯处还补着一块粗布补丁，跟赵构新军里，那些最寻常的新兵装束没什么差别。
赵凡并不在意自己的穿着，他认真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下首站着岳飞，姚友仲二人。
这二人均是一身军指挥使的亮银铠甲，腰挎佩刀，垂手躬身，看向赵凡的神色里，全是恭敬。
赵凡身后，禁军统领李福泽按刀肃立，眼神扫着帐门，内侍冯益弓着腰端来一盆热水，先是帮赵凡褪掉鞋袜，而后服侍着为赵凡泡脚。
此时，若是有不知情的人贸然闯进来，保准得大吃一惊……哪有大头兵敢坐在军指挥使位子上的？
又哪有两位指挥使大人，对着一个小兵毕恭毕敬的道理？
若是叫他们知道，这坐着的不是寻常小兵，而是大宋当朝的官家，那非得当场腿肚子转筋，跪倒在地，脑门子立马贴在地上，连抬头偷瞄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赵凡坐在指挥使座椅上，时不时皱起眉头，他手中有北伐前线张叔夜送来的急报，有开封李纲送的朝政条陈，还有江南各州府对赵构自立的态度，厚厚一摞堆在案角。
“官家，”姚友仲拱手往前迈了一步，“北伐前线前段时间大雪封路，现在已经通了。
张叔夜将军来信说，金国方面已经答应了咱们的条件，太原和济南两城的金军连同家眷，不会带走一两银子，不会带走一个宋人。
他们会在二月初一那天，大开城门出城，然后北归。”
太原是河东的命根子。
靖康元年，王禀带着全城军民死守二百五十多天，弹尽粮绝城破，没一个人投降，他们是大宋军民心中的一座丰碑。
还有济南，是京东东路门户，丢了它，淮南，江南直接露在金人铁蹄底下。
如今这两座重镇，马上就要平平安安地回到大宋的怀抱。
姚友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颤。
那是激动的。
他们宋国什么时候这么扬眉吐气过，让金人低三下四来求他们？
没有，从来没有过！
可这一次，他们金人就是低三下四，姿态低的不能再低了来求他们，害怕他们开春后重兵攻下这两座城池，屠掉城内的金人和家眷。
一旁的岳飞听到这个消息，腮帮子咬得鼓鼓的，一脸扬眉吐气的表情。
“妈的，老子真想去看看完颜吴乞买现在什么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
哎~
姚友仲一听岳飞自称老子，还当着官家的面说脏话，赶紧碰了碰他。
在官家面前敢称老子……岳飞还是第一人！
岳飞知道自己口误，撇了撇嘴，不敢再出声。
赵凡瞥了岳飞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鹏举，还真是随意。
他看完手中一册文书，抬眼扫向众人，饶有兴趣地问：“咱们和金人打了这么久，他们吃了那么大的亏，为何还不派人送来降表？”
话音话刚落，岳飞又耐不住直接抱拳道，“官家！这还用问？金人一肚子坏水，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若他们真有意投降，早送来降表了！我看他们就是想借着大雪和交城的工夫喘口气，等缓过来接着跟咱们耍横呢！”
他说话瓮声瓮气，全然没有先前那种刻意的细声细语。
“官家放心！等开春雪全化了，粮草补给跟上，臣就直接带兵往北去！一路打到他的黄龙府，把他们金国的老巢端了！看他们还横不横！”
姚友仲跟着点头，他比岳飞稳重得多，话也更沉稳。
“官家，鹏举说的不错。金人不降，反倒是好事。他们降了，咱们反倒不好动兵。
如今他们硬撑着，咱们就有正当理由往北推进，先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再往后……”
他话没说完，但帐里的人都懂什么意思。
燕云十六州，是必须要打下来的，那地方自古就是中原北方屏障，开封几度被围，根子也全在这儿。
这要真把燕云收回来，别说金国，周边诸国哪个不得老老实实趴着？
赵凡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是啊，离开中土快两百年了，也该回家了。”
帐里一时安静，众人心里都像烧着一团火似得，百年故土，马上就要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两长一短。
那是暗线接头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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