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伦带着剩余第九军士兵进入杭州城内，待确认所有都进来后，等他准备再出城，要带回那群断后老兵的时候，城门轰的一声合上了。
周伦大怒，像疯了一样扑在门板上，大声喊着：“开门！开开！让我出去！他们都是我的人！是我的兵！要死，也要死一起！”
城洞里回响着，他喊叫的嗡嗡声，几百双眼睛都看着他，没人敢上前。
王三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周伦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周伦力气很大，可甩了两下也没甩开，气恼之下反手一肘捣在王三胸口。
王三闷哼一声，手上非但没松，反倒抱得更紧了。
“指挥！指挥你听我说！”王三抱着周伦就是不松手地喊，“门关了！已经出不去了！你就是出去了也是个死！”
“死就死！”周伦扭头冲他哭着吼，“那帮老兵……是我营的人啊……我不能啊……不能啊……要死也是我先死！你撒手！”
周伦喊的断断续续，有人听清了，有人没听清。
众人都看见他眼眶红得吓人，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平时他是个极其严肃的人，话不多，带兵严，可谁都知道，他把自己那一营人马看得比命还重。
王三抱着他就是不撒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从前在周伦面前，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这会儿，他两只胳膊就像铁箍一样锁着周伦，下巴抵在对方后背上，声音发着抖，大喊着：
“指挥……咱活下来了。只要人活着，就一定能给老哥哥们报仇。你现在要是冲出去死了，谁给他们收尸？谁替他们照顾家里的老小？你死容易，两眼一闭，可活着的兄弟们咋办呀？”
周伦忽然身子一僵。
王三感觉到他腰背上的劲儿少了几分，赶紧又说：“指挥，我王三不是个东西，以前干过不少混账事，可今天我说的话你的听。你要活着，你要替咱们第九军活着！”
周伦终于不挣了。
他慢慢停下来，王三试着松手，发现他稳定下来。
这时，周伦的身子一点一点瘫坐在地上，而后两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从小声抽泣，到大声痛哭！
王三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他，没管他，压抑的情绪，必须哭出来才行。
城楼上，硝烟中刺鼻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可苏月好似没有感觉一样，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
刚才那一声 “苏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直接砸在她心上。
她盯着眼前这个黑壮的年轻人，视线从他的脸庞，扫到肩膀，再从肩膀扫到腰间，又扫到他的双手，他右手上，有处伤口，那伤口和官家的伤口一模一样，她绝不会认错。
苏月腿一软，单膝跪地，声音颤抖着：“官…… 官家！？”
大半年前那次南下，官家把她留在了江南，她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官家，但真的见到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赵凡看着缓缓跪下苏月，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掌微微用力，把她轻薄的身子扶了起来：“是我……我来了。”
苏月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苏月真的万万没想到，官家明明应该在北方与金人作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杭州城下？
又怎么会混在第九军里，跟着一群老弱残兵冲锋陷阵？
她之前还在猜这支反叛赵构的部队，领头的是谁？敢在赵构旁边竖 “奉天讨逆” 的大旗，干这么夸张的事的，原来是官家本人！
“官家怎么会……” 苏月话都说不完整了，面上是又惊又喜又后怕。
刚才城下流矢满天飞，官家就在阵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往下想。
这一幕被一旁的钱正全部看在眼里。
他听见苏月喊那人黑小伙官家？
钱正张了张嘴巴，看看赵凡，又看看苏月，一刹那他好像明白了过来。
官家？大宋的官家吗？
苏月刚才就跪在那人面前，苏月可是皇城司副使，他能认错吗？
瞬间钱正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面对赵凡语无伦次道：“臣……臣……”
说了两句臣，钱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凡又扭过头看着钱正，点点头，“起来吧钱知府，你……很不错！”
先前钱正在赵构那里表现得可圈可点。
面对赵构和帐内众人，他说着最软的话，却打着最狠的脸，得到赵凡肯定。
钱正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赵凡肯定，刹那脸色激动地血红，“哎，谢官家，谢官家。”
钱正站起身，两条腿还在打摆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凡又看向苏月，“回头咱们再说。” 双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赶紧就往城垛口走。
苏月擦了擦眼泪赶紧跟在后面，她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战斗还没有结束。
赵凡走到城垛边，双手撑在青砖上，俯身往下看。
大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城下吊桥那边，已经成了一片血地。
一百多人的龟甲阵早就被冲散，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第九军的，也有赵构军的。
盾牌劈的劈，碎的碎，有的还插着箭，歪歪扭扭插在尸堆里。
还活着的，只剩下三四十个人。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小圈，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有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血把袖子浸得透湿，还紧紧抓着刀不放。
有的头上划了个大口子，血糊住了眼睛，就用袖子一抹接着警戒前方。
还有那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七十多岁的老兵，一脸是血，手上的长枪却牢牢握在怀中，一脸的决绝。
赵构大军围着他们，一层又一层，却没人敢轻易往上冲。
另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兵，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刀往天上一举，吼了一声：“第九军的弟兄们！”
剩下的士兵们齐齐应声：“在！”
“咱们退不退？”
“不退！”
“咱们孬不孬？”
“孬的很！”
说完，这些老兵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悲壮的声音飘到城楼上，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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