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无意打探人家的私事,只回复说有一些进展,但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崔琰摇头感叹:
“南阳郡王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出了这事,郡王妃差点没挺过去……她上吊一次,撞墙一次,幸好都被人救了回来……好好的一个家,沦落成这般模样,好不凄惨。”
宁真也听得心有戚戚。
崔琰仿佛多日郁结终于找到了能倾吐的好友一般,又继续道:
“我一个做朋友的,却帮不上什么忙,心中实在难受,只好去安慰那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从前就跟我相熟,见了我便哇哇大哭,哄也哄不好,你看这……”
宁真看向他的衣襟,上面果然有一些未干的水渍,看来是两个娃娃的眼泪。
思索那番场景,确实很让人动容,宁真一时又想起自己过世的父母,面上也带上了一丝哀伤。
崔琰致歉道:“说出这番话,莫名觉得好多了,真是让小娘子见笑……”
见宁真还在忙,便告辞,说不耽误她做事。
宁真目送他出去,转身正要再回去查火堆,突然感觉面前景物一阵摇晃。
外面同时响起惊呼声。
两个钩陈卒欲奔进来救她,却已经来不及。
头上的房顶骤然崩塌。
一根房梁恰巧从宁真正上方落下,眼看就要砸中她的脑袋。
电光火石之间,还没走远的崔琰猝然回身,一把扯住宁真的手臂,抱着她就地一滚。
下一瞬,房梁和屋顶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整个屋顶彻底塌陷。
外面惊呼一片,坊正吓得面无人色,忙和钩陈卒一起冲上来救人。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塌掉的房顶扒开,看到宁真被崔琰护在身下,两个人都没受什么伤,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坊正抖似筛糠:“小娘子在这里办案,要真要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一面说一面后怕地抹着汗。
崔琰冷脸端起当官的威严:“你这坊正是如何办事的?这屋子这么不牢靠,还让人进来?!幸亏没出事,出事可就是人命大事!”
坊正只能唯唯诺诺说都是自己的错,年久失修,照看不周。
钩陈卒们也后怕不已,若被沈侯知道宁小娘子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宁真确实吓得不轻,但还没忘记保护现场。
但众人刚才救人心切,坍塌的屋顶和屋里的那团火堆残骸早已混在一起,被搅合的不成样子。
崔琰忙道:“就先别管着证物了,命差点都没了,你且来这边歇歇脚。”
崔琰是坐马车来的,当即请宁真上车休息。
车上装饰简单,但有吃食和茶水等物。宁真便告个罪,倒了点茶水喝下,给自己压压惊。
崔琰站在车外,仍旧在说着方才的后怕。
宁真喝下一口茶水,掀开车帘和他说话:“我现在好多了,多谢崔大人救命之恩。今天幸亏崔大人你在。”
谁知崔琰却看了看她,感叹道:“许是因缘使然吧。”
日头正明晃晃地照下来,映在崔琰的面颊上。
他本就长得白净如玉,加之面色一贯温和,待人有礼,颇有些君子之风。
说着这话的时候,目光悠远,仿佛回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
宁真不由一愣:“这话从何说起呢?”
崔琰看着她:“宁小娘子应该不知道,其实我与你父亲是相识的。”
他顿了片刻,又说,“其实……我是他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在宁真的追问下,崔琰终于说出了自己跟宁真父亲宁序之间的渊源。
原来,崔琰虽然出生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博陵崔氏,但他却算是旁支,而且是庶子,在家族之中根本不显眼。
年少时为了求学,他曾多方拜访名师,都未能如愿。最后还是宁真的父亲看他可怜,将他收为学生,教授了他几年。
他聪慧敏捷,很快崭露头角,崔氏见他是个可造之才,便将他带回了族地,并请了当世名儒悉心教导。
于是崔琰就这样抛弃了自己的启蒙恩师。
崔琰感叹道:
“虽然恩师并不认为我这样是错,但我总觉得没能从一而终,是对不起恩师的……恩师去岁身故,阴差阳错,我连与恩师拜别的机会都没有……而如今,他的女儿在我眼前发生危险,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宁真很是意外。
她从未听父亲说过有这样一个学生,更从未见过崔琰。
若不是崔琰主动说出,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层关系。
崔琰看着她,一双清泉般的眼眸里,关切之意流动:“我还听说你在外祖杨尚家中过得不好,如今杨尚去世,不知宁小娘子你又有何打算?”
宁真想了想,笑道:“多谢崔大人关切,我暂时无任何打算。”
她就算有打算,崔琰也不能帮上忙,何苦说出来徒惹人家担心呢?
崔琰只好告诉她,若她有所需要之处,可随时来尊贤坊找他。
宁真答应了。
崔琰看了她半晌,又道:“小娘子别怪我唐突,实在是因为近日不好的事太多了,我十分悲伤……让你见笑了。”
宁真道了一声“无碍”,崔琰便又笑了起来。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清冷孤白的玉雕,似乎只可远观,略微露出难过或者笑意神情的时候又颇为生动,仿若美玉含烟,瞧来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老实说,宁真在安昌公主生辰宴时就已经见过崔琰,但那时她从未注意到他。
此刻近距离相谈,看得更加清楚,平心而论,他真的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而最重要的是,崔琰为人温和,宁真很喜欢温和的男子,太冷酷的那种,相处起来实在心累。
宁真喝了一碗茶水,吃了两块茶点,感觉刚才的惊惧之意已经彻底褪去,便向崔琰道谢,想要离开。
但崔琰却道:“小娘子衣衫都已经脏了,我反正无事,送小娘子归家吧。”
宁真想了想,便接受了他的好意。
崔琰是一个十足的君子,宁真坐车,他就在车外陪着行走,且还刻意走在车外一尺之地,并不与她靠近。
两人一直沉默着。
崔琰也许觉得这样可能冷落了宁真,便搜肠刮肚找话说,最后道:
“宁小娘子为何会来这坊正的屋子?那里有什么证据吗?证据不都应该被大理寺拿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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