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专案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黏稠的空气拖住了脚后跟。陈默强迫自己埋首于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资料整理工作,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像蛛网一样黏在身上,挥之不去。
老王偶尔会踱步过来,状似随意地瞥一眼他的电脑屏幕,问一句“进展如何?”陈默便抬起头,用同样平淡无波的语气回答:“还在核对,有些细节需要时间。” 他表现得像一块被流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温顺,配合,甚至带着点被边缘化后的麻木。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墙上时钟指针的每一次跳动,而越收越紧。下午三点,城南,“老地方”。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只被困的飞蛾,焦躁地撞击着理智的灯罩。
午饭时间,他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食堂油腻的饭菜,便回到办公室。林岚的座位依旧空着,不知道是去换药,还是去了别处。这种刻意的、公开的疏离,此刻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怪异的安全感。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办公室里的氛围稍微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讨论晚上的安排,有人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陈默看准一个空隙,拿起自己的旧公文包,像往常一样,对旁边座位的人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有点私事。”
那同事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
走出市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没有立刻去往目的地,他先是沿着反方向走了一段,在几个街区间随意穿行,不时停下看看商店橱窗,或者假装接打电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多年的刑警本能,让他对这种“私下会面”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
确认安全后,他才绕了一个大圈,转向城南。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旧书吧,门脸窄小,木质招牌上的字迹早已斑驳不清,只隐约能看出“墨香”二字。这里是韩少坤以前最喜欢来的地方,他说这里的旧纸和油墨味能让人安静下来。陈默只跟着来过两次,一次是请教问题,一次就是韩少坤失踪前没多久,那时他显得心事重重,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几乎没怎么说话。
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叮咚”声。书吧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纸张陈腐和咖啡苦涩混合的气息。高高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将空间分割成几个逼仄的角落,书籍堆放得密密麻麻,有些甚至摇摇欲坠。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有角落里一台老式风扇在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下午时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店主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对陈默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默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靠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厚重的实木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不知名的划痕,旁边是两把看起来同样年头的旧沙发。
沙发上空无一人。
老周还没到。
陈默在靠里的那把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到门口和大部分店内的情形。他将公文包放在手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清茶,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本旧杂志,假装翻看起来。杂志的内容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风扇的吱呀声,店主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甚至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设想各种可能:老周会不会不来了?他是不是也出了意外?这次会面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书吧的门再次被推开,铜铃发出同样喑哑的声响。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不起眼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黑色电脑包。他看起来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为生活奔波的技术员或者维修工。
是老周。他比几年前看起来更显沧桑了些,但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隼。
老周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店内的昏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空间,最后才落向陈默所在的角落。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过来,在陈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电脑包放在脚边。
“等久了?”老周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点烟熏火燎的味道。
“刚到。”陈默放下杂志,将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推过去一点,“周师傅。”
老周没碰那杯茶,他摘下帽子,露出有些稀疏的头顶和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仔细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小子,瘦了,眼神也硬了。韩哥的事儿……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
听到韩少坤的名字,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是他凭借记忆,用不同颜色的笔,尽可能还原描绘的“日志”上关于K-739的那一页,包括那个特殊的编号、代码、备注,以及他注意到的纸张和墨水异常,还有旁边标注的、从韩少坤笔记里回忆起的关联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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