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的消息传得太快，快得让薛钢有些措手不及。他原以为只是私下里的认亲，谁知郭昕竟大张旗鼓地宣扬了出去。看着一波接一波前来道贺的将领，薛钢只得暗自叹了口气——这场酒，怕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郭昕斜睨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孩子，去校场摆酒吧。光说不喝，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郭家小气？”
薛钢无奈一笑，领命而去。
校场上，一排排长案从点将台一直铺到辕门，数百坛好酒从地窖里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四溢。伙房的兵卒们忙得脚不沾地，烤全羊、炖牛肉、大盆的胡饼流水般端上来。
郭昕坐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些追随他半生的老兵们，眼眶渐渐泛红。他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声音苍老却洪亮：“诸位弟兄！我郭昕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和你们一起守过安西！来，满饮此碗！”
“安西万胜！”
“大唐万胜！”
一千多名老兵齐齐起身，酒碗高举，声震云霄。
席间薛钢作为晚辈，端着酒碗穿梭在席间，一碗接一碗地敬着那些老兵，要不是身体被强化过，估计早就进桌子底下了。
这场酒，从午后喝到日暮。最后，校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就连郭昕都喝的酩酊大醉。薛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撑着身体，吩咐亲兵们把醉倒的老兵们一一送了回去，自己则将郭昕背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薛钢除了陪郭昕聊天，就是在安排回京的事宜。
帅府书房里，薛钢摊开舆图，用朱笔在上面勾画着回京的路线。从凉州到长安，途经原州、泾州、邠州，再入关中。这条路他走过，不算难走，但带着一千七百八十二名老兵，就不能像行军打仗那样赶路了。他们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要慢，要稳，要照顾好。他在每个站点上都标注了休息的时间和补给的数量，又让手下提前出发，沿途安排医官和药材。
李惟简站在他对面，一脸不情愿。薛钢让他镇守凉州，他不乐意，他想跟着回京，想看看长安的热闹，想见见天子，想在人前风光一回。
但薛钢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李帅，凉州是大军的根本，后方不稳，前方怎么打仗？你留在这里，我放心。”李惟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抱拳道：“末将遵命。”
薛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一些：“李帅，等我回来，给你带长安的好酒。”
李惟简眼睛一亮，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账。”
“不赖账。”
马存亮和高志山被安排随行。马存亮是监军，回京述职是分内之事；高志山是安西军的代表，他要回京向朝廷报告安西的情况，也要替那些留在龟兹的老兵们讨个说法。一万唐军铁骑随行护卫，说是护卫，也是排场。凉州大捷的功臣回京，不能寒酸，要让天下人看看，大唐的铁骑有多威风。
临行前的晚上，薛钢陪着郭昕坐在院子里喝茶。秋夜微凉，月光如水，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郭昕裹着一件厚披风，手里捧着热茶，目光落在远处祁连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薛钢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郭昕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子，你说长安变了没有？老夫走的时候，长安还是那个长安。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薛钢想了想，说：“长安没变。还是那么繁华，那么热闹，那么多人。但是人是会变的。”
郭昕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是凉的，心是热的。
翌日清晨，凉州城南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一万唐军铁骑整装待发，身上全部是薛钢从现代带来的新式军装，身上背的都是56式，腰间悬挂着手雷。
马存亮和高志山骑在马上，并列在队伍前头。
一千七百八十二名安西老兵站在队伍中间，没有崭新的衣甲，没有闪亮的刀枪。他们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从龟兹穿回来的破旧铠甲。
连接甲片的皮绳断了一根又一根，用麻绳、布条甚至细铁丝粗糙地缠着、补着；肩甲歪斜，胸甲凹陷，有的地方被刀砍出了豁口，有的地方被箭射穿了洞眼，又被主人笨拙地敲平、补上铁皮，留下一块块难看的补丁。
这些铠甲太老了。老到它们的制式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老到大唐的军械库里早就找不到能匹配的配件，老到上面每一道伤痕都比站在路边围观的许多年轻人还要年长。可它们穿在那些老兵身上，却比任何崭新的仪仗都更令人动容。
这些铠甲，不是不想换，是不能换。铠甲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裂纹、每一处修补，都是一个故事；每一片锈迹、每一条断裂、每一块补丁，都是一枚勋章。
那些残缺的甲叶，记录着主人如何在绝境中撑起大唐的旗帜；那些凹陷的胸甲，见证着主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多少次敌人的刀锋；那些被血浸透的皮绳，凝固着主人曾在热血。
新铠甲固然光鲜，但它没有故事。而这些破旧的铠甲，每一件都是一部活着的史书，刻着安西军四十年的风霜、忠诚、坚守与归来。
老兵们脸上洋溢着几十年未见的、发自心底的笑容。他们身后的城门上，李惟简带着留守的将领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薛钢扶着郭昕走出帅府，走到马前。郭昕翻身上马，动作虽慢，却坐的很稳，挺直了腰板，目光从城头扫到旷野，从那些送行的百姓扫到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嘴角缓缓上扬，浮起一个苍老的、却无比满足的笑。
薛钢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与郭昕并肩。他看了一眼城头那面猎猎飘扬的“唐”字大旗，看了一眼那些留守的将士和送行的百姓，然后转过头，面朝东方。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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