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铁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队伍浩浩荡荡,朝东方驶去。
长安,御书房。
檀香袅袅,日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青砖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却被一声脆响击得粉碎。
宪宗李纯猛地将一本奏折狠狠的摔在地上,力道大得奏折滑出去老远,啪嗒一声撞在门槛上,折页散开,露出里面端正却刺目的字迹。旁边侍候的太监们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生怕自己的存在感会引火烧身。
太子李宁站在御案侧下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他侍读东宫多年,见过的父皇发怒次数不少,但摔奏折——这是极罕见的。他知道,能让父皇摔奏折的事,绝不是小事。
“这又是谁惹了父皇,让父皇发这么大的火?”他在心里暗暗嘀咕。
李纯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还想骂什么,又咽了回去。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李宁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动怒?”
李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他抬起右手,指着地上那本散开的奏折,指尖在微微发抖。
李宁疑惑地走上前,弯腰捡起奏折。奏折的封皮上是熟悉的笔迹,这是薛钢的字。他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薛钢已经出兵吐蕃,难道是在前面打了败仗?他飞快地展开奏折,目光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然后瞳孔猛地一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奏折上的字不多,但内容却让李宁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薛钢以一万多吐蕃俘虏为筹码,去换取三族被掳走的人质。一个换五个,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平等交换。一万多俘虏,换回五六万条人命。奏折上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收服人心,为来年彻底平定吐蕃打下基础”,说什么“以俘虏换百姓,彰显大唐仁德”。李宁握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当然明白薛钢的用意——收买人心,巩固三族的忠诚,为将来彻底吞并吐蕃铺路。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献俘大典怎么办?
凉州大捷,是父皇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是收复沦陷四十多年的河西走廊的旷世之功。献俘大典的排场、规模、震撼力,直接关系到父皇的威严和朝廷的脸面。一万多俘虏,排成方阵,跪在丹陛之下,那种视觉冲击力,那种“大唐不可战胜”的心理暗示,是十几个人能比的吗?
十几个人,尚绮心儿加上十几名吐蕃将领,往那里一跪,稀稀拉拉的,像什么样子?百姓们看了会怎么想?百姓可不知道这十几人的身份,他们要的是大场面,要的是震撼。薛钢难道不知道吗?还是他明知故犯?李宁不敢往下想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纯还在生气的脸,声音有些发紧:“父皇,薛帅他——他手里还有尚绮心儿等十几名吐蕃将领。献俘大典,有他们在,也不算……”
“不算什么?”李纯猛地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李宁脸上,吓得李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李纯的脸色已经从通红变成了铁青,眼睛里满是怒火和失望。
“不算寒酸?不算丢人?不算有损天家威严?”李纯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万多俘虏,和十几个人,哪个更有震撼力?你告诉朕!”他猛地一拍御案,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洒在奏折上,洇开一片黑色的、张牙舞爪的污渍。
李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龙椅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都吐出去,但吐不尽。
“薛钢这是在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献俘大典对大唐、对朕意味着什么吗?他难道不知道朝堂上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吗?他难道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他难道不知道,朕有多想在那一天,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大唐打赢了,大唐不可战胜,大唐在朕的手里,重新站起来了?一万多俘虏,跪在丹陛下,山呼万岁。那是他李纯登基以来,最想要的画面,现在被薛钢亲手撕碎了。他能不火大吗?
李宁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本奏折,一个字也不敢说。他知道,此刻父皇需要的不是答案,是发泄。薛钢远在千里之外,听不到父皇的怒吼,看不到父皇的愤怒。
他在凉州,在河西走廊,在他的战场上,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想了,但还是做了。这才是让李纯最愤怒的地方——薛钢想了,但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他不是不知道后果,是他不在乎。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太阳从窗棂的西边移到了东边,光斑从地砖上爬到了墙上。跪在地上的太监们膝盖都麻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李宁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上那块小小的泥渍,不敢抬头。
李纯终于开口了:“传旨。”
太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御案前,铺开空白的圣旨,提起笔,手还在微微发抖。
“河西节度使薛钢,以俘虏易百姓,虽逾常规,然心系黎庶,深体朕怀。所换三族百姓,着沿途州县妥为安置。凉州献俘大典,依薛钢所请,以吐蕃将领为主,不必再调俘虏。钦此。”
太监飞快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李宁站在一旁,听着父皇这道旨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道旨意,没有斥责,没有惩罚,甚至没有一个“下次不可”。父皇替薛钢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了下来,“虽逾常规,然心系黎庶,深体朕怀”——这是在替薛钢向天下人解释,向朝堂上那些等着弹劾的人表明态度:朕支持薛钢,朕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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