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安全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已经坐了快十四个小时。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座灰白色的小坟包。桌上的泡面桶早就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霜。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地图图层,蓝幽幽的。
他几乎没挪过窝。
陈默和林岚从顾宅回来后的第二天一早,老周就把自己焊在了这张椅子上。桌上摊着韩少坤那个U盘解析出来的所有文件——大部分是乱码,少部分能辨认的也是碎片化的数字串和坐标片段。像一场极度烧脑的拼图,碎片还是被猫扒拉过的那种。
“不对……这算法不对……”老周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发红的眼角,声音哑得厉害,“韩队用的加密层级太高了,外层破开只是冰山一角。这地图坐标是被打散重组的,得找到他那个重组算法……”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屏幕上那片混沌的数据流。左手无意识地又摸向烟盒,空了。他骂了句什么,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角落。
陈默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老周,歇会儿吧。这么硬熬不是办法。”
“歇什么歇,”老周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韩少坤那小子……他既然把东西留下来,就肯定留了能让人看懂的法子。他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
这话说得有点咬牙切齿,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较劲。
陈默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他把咖啡放在老周手边,退到窗边站着。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鱼肚白,到正午的刺眼白光,再到现在午后开始泛起的淡金色——快一天了。
林岚中间出去了一趟,买了些吃的和烟回来。她把新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叼在嘴上,林岚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视线还是没离开屏幕。
“有眉目了吗?”林岚轻声问。
“有点……”老周的声音含混在烟雾里,“他用的不是常规的地理坐标加密。看这里,”他用鼠标圈出屏幕上一段看似随机的数字,“这些数字的间隔规律……像心跳。不,像某种……生物节律的采样频率。”
生物节律?陈默心里一动,走近了几步。
“我试着把这些数字间隔当成时间轴,”老周边说边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程序窗口,“然后把对应的坐标点按这个时间轴重新排序……再叠加到九十年代的旧版边境地图上……”
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点开始缓慢移动、连接、重组。一张模糊的线状图逐渐显现——河流的走势,山脊的轮廓。
老周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放大了图像,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抖。
那是三条细线的交汇处,标注着一个很小、但很清晰的点。
点旁边,有个手写体的标注,扫描得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三个字:
三河口
“三河口……”陈默低声重复。
“等等,还没完。”老周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他又调出卫星地图,把那张重组后的线状图作为图层叠加上去。缩放,调整透明度,比对……
鼠标指针在那个叫“三河口”的位置上来回移动。
线状图的河流走势、山脊线,与卫星地图上的实际地形,一点点重合。
就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终于缓缓插进了对应的锁孔。
“就是这里。”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邻省边境,三条无名小支流的交汇点。九十年代末,省水利部门在那儿建过一个水文监测站,代号‘三河口站’。因为位置太偏,补给困难,加上后来遥感技术发展,零四年左右就正式废弃了。档案记录不全,基本没人记得这地方。”
他点击了几下,调出一张模糊的、像是从旧档案里扫描出来的黑白照片。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旁边竖着些已经生锈的铁架和天线。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山林,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荒凉。
“谛听项目遗留站……”陈默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韩少坤笔记里反复提到的“锁孔”,原来长这样。
一个被遗忘在边境深山里的废弃水文站。
韩少坤失踪前,是不是就去了这里?他取得的“样本”,是不是就来自这栋小楼?或者,这小楼里藏着关于“样本”、关于“谛听”、甚至关于“种子”起源的核心秘密?
“位置确定了,”林岚的反应最直接,“什么时候去?”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遥远的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距离、交通、当地情况、可能的危险……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们前往探查,会不会惊动可能还在监视那里的“牧鸦人”?
“不能贸然去。”陈默最终说,“我们对那里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废弃了十几年,谁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有没有人看守?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山里那个竖井,想起了“苗床”,想起了河面上那双冰冷的眼睛。边境,深山,废弃站点——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本身就透着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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