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口老树下。
赵铁英蹲在路边，看着载着喻声和那几个“城里女人”的车子扬起的尘土彻底消散，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比去年秋天收完稻子后光秃秃的田埂还要空落落。
“老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声声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媳妇，虽然两家大人后来都说那是玩笑话，可她赵铁英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声声这次回来，身边围着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个看着声声的眼神，跟饿狼见了肥羊似的——虽然她觉得自家老婆比肥羊可爱一万倍。
没一个好东西！
尤其是那个姓顾的和姓沈的，一看就满肚子坏水。声声那么单纯，在城里肯定被她们欺负！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喻声家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带起一阵风。
喻妈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赵铁英去而复返，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可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铁英啊，还有事？”喻妈妈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赵铁英走到喻妈妈面前，站得笔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婶儿，我要声声在城里的地址。”
喻妈妈一愣：“你要地址干啥？”
“我去找她。”赵铁英说得理所当然，“我不放心，城里坏人多，声声一个人……现在还不是一个人，跟那群人在一起，我更不放心。我得去看着她，保护她。”
喻妈妈头都大了：“铁英，你别胡闹。声声是回去去工作，在沈总的公司上班，有正经事做。而且顾小姐、秦悠她们也都是声声的……的……的朋友，会照顾她的。你去了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能干啥？再说，你地里的活不管了？你妈能同意？”
“地里的活我能安排，跟我妈也说好了，她支持我！”赵铁英显然是有备而来，“婶儿，我不是去胡闹。我能干活，有力气，在城里也能找活干，饿不死。我就是……就是得离声声近点。不然我在这村里，天天想着她在城里可能被欺负，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她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不是装的，是真着急，“婶儿，你就给我吧。我保证不惹事，我就想偶尔能看看她，知道她好好的就行。求你了，婶儿！”
她个子高大，此刻却微微弯着腰，眼神恳切又固执看着喻妈妈，像豹子收敛了利爪，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和决心。
喻妈妈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然知道赵铁英对声声的心意，从小就跟护犊子似的护着声声，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声声。
这份心意是真诚的，甚至比城里那几个心思弯弯绕绕的，可能还要纯粹些。
但是……城里那摊子水已经够浑了，再把铁英这头野豹子放进去，那不得炸锅？
可看着赵铁英那双盛满担忧和恳求的眼睛，拒绝的话又有点说不出口。
这孩子，是实心眼的。
“铁英啊，”喻妈妈叹了口气，“不是婶儿不给你。是城里……跟村里不一样。声声住的地方，可能不让外人随便进。而且声声工作忙，你去了，也可能见不着她，反而给自己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赵铁英立刻说，“我有手有脚，能找着地方。见不着，我就在附近等着，总能见着的。婶儿，你就给我吧，我记性好，保证不弄丢，也不告诉别人！”她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喻妈妈被她缠得没办法，又想着这丫头轴得很，不给地址说不定她能干出更离谱的事比如一路问去省城。
喻妈妈犹豫再三，还是心一软，回屋找了张纸条，写下了喻声租住地方的名字和楼号门牌号。她没写公司地址，觉得那更不合适。
“给，就这个地址。铁英，你可答应婶儿了，去了别惹事，看看声声就好。要是实在不适应，就赶紧回来，啊？”喻妈妈把纸条递过去，不忘叮嘱。
赵铁英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纸条，仔细看了好几遍，确认记在心里了，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还拍了拍。“谢谢婶儿！你放心，我肯定不惹事！我明天一早就走！”
她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得阳光灿烂，仿佛已经看到了和声声在城里团聚的场景。
喻妈妈看着她欢天喜地跑走的背影，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造孽啊……声声，妈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狂风暴雨，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铁英就背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出发。
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结实的鞋、一大包她妈烙的饼和咸菜、一个水壶，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钱，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和妈给的传家宝藏在最里面。
她穿着最干净的一套衣服，精神抖擞。晨雾中，她眼神坚定望向城市的方向。
声声，我来了。
班车摇摇晃晃到了县城，她又马不停蹄地去买了一张去省城的长途票。
车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赵铁英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逐渐增多的厂房和楼房，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忐忑。
这就是声声每天看到的世界吗？这么多房子，这么宽的路，这么多跑得飞快的车。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纸条，心里默念着那个地址，又踏实了些。
不管怎么样，她就要到有声声在的城市了。
经过不知多久的颠簸，车终于驶入了省城的客运站。
赵铁英背着包随着人流下车，一脚踏出车站大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点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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